煙霧在午後的陽光裡散開,模糊了他的臉。他腦子裏還在轉著剛才吉野說的那些話——七分純利,入股,八成,還有那個通行證。
這個老狐狸,胃口是真大。七分利還不滿足,還要入股,還要八成。鄭有根這一批貨賺的錢,八成要進吉野的口袋。
但也值了。有了吉野這張虎皮,鄭有根以後出貨,沒人敢查。他沈安呢,一根小黃魚的好處費,還有個通行證——過租界崗哨不用檢查,這東西可是個寶貝。
他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
煙抽到一半,忽然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他下意識回頭,還沒看清來人,兩隻胳膊就被人架住了。兩個人高馬大的漢子,一左一右,把他死死鉗住。沈安手裏的煙掉在地上,火星子濺了一下,滅了。
“幹什麼?”他喊了一聲,臉上立刻露出驚恐的表情,“你們是什麼人?”
沒人回答他。
一輛黑色轎車從旁邊衝過來,吱的一聲停在他麵前。車門開啟,一個人從裏麵下來——穿著便衣,但腰間別著槍,臉上帶著那種日本人豢養的狗特有的倨傲。
“沈安?”那人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笑,“跟我們走一趟吧。”
沈安掙紮了一下,沒掙開,臉上堆起笑:“這位兄弟,是不是搞錯了?我是警察署的,跟吉野大佐剛辦完事……”
那人擺擺手,打斷他:“沒搞錯,找的就是你。特高課的,走吧。”
特高課。
沈安心頭一沉,但臉上還是那副驚恐又無辜的樣子:“特高課?我……我沒幹什麼呀,我就是個跑腿的……”
那人沒理他,擺了擺手。兩個漢子把他往車裏一塞,車門砰的一聲關上。
車子發動,揚長而去。
憲兵隊門口,那兩個站崗的日本兵看著這一幕,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轉身就往裏跑,直奔二樓。
吉野正在辦公室裡喝茶,看見那個日本兵小跑進來,皺起眉頭:“什麼事?”
日本兵立正,用日語快速報告:“大佐,剛才沈桑在門口被特高課的人抓走了!”
吉野愣了一下,隨即臉色沉了下來。
“特高課?”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頓,“憑什麼抓我的人?”
日本兵低著頭,不敢說話。
吉野站起來,在屋裏踱了兩步,然後猛地停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
“接特高課。”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怒氣藏都藏不住。
電話接通了,對麵傳來一個公事公辦的聲音。吉野深吸一口氣,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我是憲兵隊本部的吉野。你們剛才抓了一個叫沈安的人?他是我的人,馬上放人。”
對麵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吉野大佐,這件事是山本科長親自交代的,我們隻是奉命行事。”
吉野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山本?他抓我的人幹什麼?”
“這個……我們不清楚,吉野大佐要是有疑問,可以親自去問山本科長。”
吉野沉默了幾秒,然後砰的一聲把電話掛了。
他站在桌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山本這個混蛋,抓我的人也不打個招呼。沈安那小子剛給我牽了條財路,要是出了事,鄭有根我又不熟,萬一是他覺得我過河拆橋……不行,得去把人要回來。】
他抓起外套,大步往外走。
“備車,去特高課!”
另一邊,沈安被押著進了特高課的大門。
這是一棟灰色的三層洋樓,門口站著兩個日本兵,槍上著刺刀,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風。車子直接開進院子裏,沈安被那兩個漢子從車裏拽出來,推著往裏走。
他的腿有點軟,臉上的驚恐是真的——不是裝的。
特高課是什麼地方?上海灘的人都知道,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出不來。剩下的那一個,出來的時候也人不人鬼不鬼
沈安內心不安,我沒有露出破綻呀!怎麼會被抓!
他被推進一間屋子,按在一把椅子上。那兩個漢子退了出去,門砰的一聲關上。
屋裏光線很暗,隻有一盞枱燈亮著,照在對麵的一張桌子上。桌子後麵坐著一個人,穿著軍裝,領章上是兩杠一星——少佐。光線太暗,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一個輪廓。
沉默。
那種沉默像一座山,壓在沈安心頭。
他知道這是審訊的技巧——先讓你害怕,讓你胡思亂想,讓你自己把自己嚇個半死。然後他們再開口,你什麼都招了。
但他不能招。他什麼都不能說。
他低著頭,縮著脖子,渾身發抖,嘴裏翻來覆去就那一句話:“太君,冤枉啊,我就是個跑腿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對麵的人沒說話。
沈安的耳朵卻豎著,捕捉著周圍的一切聲音。
五米之內,他聽見了。
【這小子就是沈安?看著不像啊。杜局長說他跟力行社有聯絡,可看他這慫樣,不像個能幹事的人……】
沈安心頭一跳。
杜局長。
果然是他。
【今天抓捕行動出了問題,力行社的人提前跑了,一個都沒抓到,杜局長那邊交代,他隻跟沈安說過要協助抓捕的事,其他人都有兩兩印證,沒問題。就這個沈安,請假跑了,嫌疑最大……】
沈安心裏罵了一句。
這狗日的杜局長,真夠陰的。
他麵上還是那副驚恐的樣子,抖得更厲害了,嘴裏翻來覆去地喊冤枉。
忽然,門被推開了。
一個人大步走進來,帶著一股風。沈安偷眼一看——吉野。
吉野站在門口,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對麵那張桌子後麵的人身上。他冷笑了一聲,用日語說:“山本,你這是什麼意思?抓我的人,也不跟我打個招呼?”
桌子後麵的人站了起來,往前走了兩步,臉終於露在燈光裡。
山本。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看著吉野,淡淡地說:“吉野大佐,這是特高課的案子,跟憲兵隊本部沒有關係。”
吉野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拔高了:“沒有關係?沈安是我的人,剛從我那兒出來,就被你的人抓了。你說沒有關係?”
山本的眼睛眯了一下,但語氣還是那麼平淡:“吉野大佐,今天上午特高課組織了一次抓捕行動,目標是滬上力行社的幾個重要人物。但是行動失敗了,人提前跑了。據查,這次行動的訊息,隻有少數幾個人知道。其中就有這個沈安。”
吉野愣了一下,隨即冷笑起來:“你的意思是,沈安給力行社報的信?”
山本沒說話,但那個表情,就是預設了。
吉野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山本的眼睛:“你有什麼證據?”
山本沉默了一秒,說:“杜局長那邊交代,他隻跟沈安說過要協助抓捕的事。其他人都能兩兩印證,沒有問題。隻有沈安,請假跑了。”
吉野聽完,忽然笑了。
那笑聲在陰暗的審訊室裡回蕩,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山本,”他說,聲音裏帶著笑,但眼神冷得像刀,“你們特高課就靠這個抓人?一個人請假跑了,他就是姦細?”
山本皺起眉頭:“吉野大佐,你什麼意思?”
吉野轉過身,走到沈安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沈安抬起頭,臉上全是驚恐,眼睛裏卻帶著一點期待——像溺水的人看見了一根稻草。
“沈桑,”吉野說,用中文,“我問你,你知道今天上午特高課有抓捕行動嗎?”
沈安拚命搖頭,聲音都在抖:“大佐,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是跟杜局長請了個假,說您找我有事,然後我就直接來找您了!我連警察署的門都沒進,更不知道什麼抓捕行動!”
吉野點點頭,又看向山本。
“聽見了嗎?他連警察署的門都沒進。杜局長跟他說了什麼,他不知道。抓捕行動的訊息是怎麼漏的,他更不知道。你們特高課抓人,就憑一個請假?”
山本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他看著吉野,緩緩地說:“吉野大佐,這個案子我們會繼續查。人暫時不能放。”
吉野的眼睛眯了起來,那眼神像狼看見了獵物。
“山本,”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股子陰冷的狠勁,“你什麼意思?打壓我滬上憲兵隊?”
山本愣了一下,隨即臉色變了:“吉野大佐,這話從何說起……”
吉野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他的眼睛:“沈安是我的人,剛從我的辦公室出來,就被你的人抓了。現在我要人,你不給。你是覺得我吉野好欺負,還是覺得憲兵隊本部管不了你們特高課?”
山本的額頭冒出一層細汗。
[他知道吉野在扣帽子——什麼打壓憲兵隊,什麼管不了特高課,這些話傳到上麵去,他這個少佐吃不了兜著走。特高課和憲兵隊雖然是兩條線,但吉野是大佐,而且吉野這傢夥有兩個兄弟個頂個有實權,而且吉野還比他高兩級,真要鬧起來,他討不了好]
他咬了咬牙,看著吉野,心裏飛快地轉著:
【這個老狐狸,為了個小巡長至於嗎?……算了,犯不著為這事跟他翻臉。今天抓捕行動已經失敗了,上麵正惱火呢,再跟憲兵隊鬧起來,我這位置坐不穩……】
吉野看著他,冷笑了一聲,繼續說:“山本,多的我不說了。現在,立刻放人。至於你們那個抓捕行動,自己查去,別拿我的人頂缸。”
山本沉默了幾秒,然後擺了擺手。
門口那兩個漢子走過來,把沈安從椅子上扶起來——這回是扶,不是押。
沈安腿都軟了,站都站不穩。吉野看了他一眼,伸手扶了他一把。
“走吧。”他說。
沈安點點頭,跟著他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回過頭,看了山本一眼。山本正盯著他,眼神複雜,像在看一個謎。
他收回目光,跟著吉野出了門。
院子裏停著吉野的車。吉野拉開車門,讓他上去。沈安坐進後座,吉野從另一邊上了車,坐在他旁邊。
車子發動,緩緩駛出特高課的大門。
沈安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吉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但那些心聲,清清楚楚地撞進沈安腦子裏——
【這個沈安,到底是真冤枉還是假冤枉?算了,不管他是什麼人,隻要他能給我帶財路,就是有用的人。今天救他,算是賣他一個人情。以後鄭有根那條線,他得給我好好盯著!】
沈安低著頭,臉上還是那副劫後餘生的驚恐表情,心裏卻在冷笑。
[人情?財情才對吧!]
車子拐了個彎,駛上一條更寬的路。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沈安臉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剛纔在特高課裡,山本那句心聲——杜局長隻跟他說過要協助抓捕的事。
杜局長。
這筆賬,他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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