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推門進去,順手把門帶上。
吉野正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裏拿著份檔案,頭也沒抬。屋裏隻亮著一盞枱燈,昏黃的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張橫肉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看著比白天更陰森幾分。
沈安站在門口,沒往前走,等著。
過了幾秒,吉野抬起頭,看見是他,嘴角扯出一個笑:“沈桑,又來了?這回又是哪個街坊?”
沈安往前走了兩步,彎了彎腰,臉上堆起笑:“吉野大佐,就是你們憲兵隊抓了幾個抗日分子,其中有一個是良民呀”
吉野把檔案放下,往後靠了靠,雙手抱在胸前,慢悠悠地說:“有幾分把握是良民呀?”
沈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吉野誤會了。他趕緊說:“大佐,三分”
吉野挑了下眉毛,臉上露出一點玩味的笑:“才三分這可是疑似抗日分子的人,你怎麼才三分把握”
沈安陪著笑:“大佐說笑了,就是隔壁弄堂的,跟我有點交情,家裏老婆孩子哭得不行,求到我頭上,我也是沒辦法……他家就是平常小老百姓,正常做小生意的,最多四分!”
吉野擺擺手,可以,有四分把我就好:“行了,別繞彎子。人叫什麼?”
沈安想了想,說:“叫鄭……鄭有根。對,鄭有根。”
吉野點點頭,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用日語問了幾句。掛了電話,他看著沈安,臉上的笑更深了。
“沈桑,你說的那個鄭有根,在倒騰磺胺,當場人贓並獲。這種人,按規矩是要嚴辦的——抗日物資,通敵嫌疑,輕則三年五年,重則槍斃。”
沈安心裏一緊,但臉上還是陪著笑:“大佐,他就是個混口飯吃的,真不是什麼抗日分子。他家裏就老婆孩子,老老實實的,從來沒跟抗日分子沾過邊……”
吉野搖搖頭,打斷他:“既然你有四分把握那就讓你帶走吧”
他頓了頓,看著沈安,眼神裏帶著點意味深長的東西。
沈安心裏罵了一句,但臉上還是笑。他知道吉野在等什麼——等錢。
他往前走了兩步,低聲下氣的說:“大佐,這是鄭家的四分把握”
沈安愣了一下,他還真不知道。
沈安心裏飛快地算著——五根小黃魚,按現在的行情,一根小黃魚能換一百多塊大洋。五根就是五百多塊。半年攢五百多塊,對普通人家來說是天文數字,但對倒騰磺胺的來說,可能真不算多。
他臉上還是陪著笑,但心裏已經在罵娘了——這個老狐狸,門兒清。
吉野看他不說話,又開口了:“沈桑,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幫人。但憲兵隊有憲兵隊的規矩。這樣吧,我給你個麵子——”
他豎起兩根手指:“兩根。兩根小黃魚,人你帶走。”
沈安心裏鬆了口氣,但臉上還是露出為難的表情:“大佐,兩根是不是多了點?那鄭家真的拿不出這麼多……”
吉野搖搖頭,收回一根手指,隻剩一根豎著:“一根半。不能再少了。”
沈安咬了咬牙,點點頭:“行,一根半。大佐,我現在回去拿錢?”
吉野擺擺手:“不用。你先跟我說說,這個鄭有根,你瞭解多少?你怎麼知道他跟抗日分子沒關係?”
沈安心頭一跳,但臉上不動聲色。他知道吉野這是在試探——試探他是不是抗日分子的人,試探他為什麼這麼賣力幫人。
他想了想,說:“大佐,我跟鄭有根是街坊,住了好幾年,知根知底。他就是個老實巴交的手藝人,以前在藥房當過夥計,後來藥房關了,才自己單幹的。他倒騰磺胺,就是想多賺點錢養家,真沒什麼別的想法。”
吉野看著他,眼神銳利得像刀子:“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沈安迎著那目光,不躲不閃:“大佐,我在警察署幹了這些年,什麼人老實,什麼人刁鑽,一眼就能看出來。鄭有根那號人,借他十個膽,他也不敢跟抗日分子沾邊。”
吉野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沈桑,你很會說話。”他說,語氣裏帶著點欣賞,“那你說,你有幾分把握,他是真的無辜?”
沈安愣了一下,沒明白他的意思。
吉野又重複了一遍:“我是說,你有幾分把握,他跟抗日分子沒關係?三分?五分?還是十分?”
沈安腦子飛快地轉著,不知道吉野問這個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這時候不能說得太滿。
他想了想,說:“三分吧。大佐,這種事,誰敢打包票?我就是看他可憐,老婆孩子哭成那樣,能幫一把是一把。”
吉野搖搖頭,臉上的笑收了收:“三分不夠。沈桑,你要是隻有三分把握,這人我不能放。憲兵隊不是善堂,萬一放出去的是個抗日分子,我這個位置坐不穩。”
沈安心頭一緊,趕緊說:“大佐,那我再想想……四分?最多四分。他就是做點小生意養家,真沒別的。”
吉野看著他,眼神裏帶著點玩味。沉默了幾秒,他忽然笑了。
“好,四分就四分。”他說,“沈桑,我信你這一次。待會兒你就可以帶著那個跟抗日分子無關的人回去了。”
沈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連道謝:“多謝大佐!多謝大佐!”
吉野擺擺手,拿起桌上的電話,又撥了個號,用日語說了幾句。掛了電話,他看著沈安,臉上的笑更深了。
“沈桑,你很會辦事。”他說,“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來找我。”
吉野給沈安寫了一個條子
沈安接過條子,看了一眼——上麵是日文寫的,大意是“放人,鄭有根,經辦人吉野”
他快步下樓,走到門口,把條子遞給那個當班的日本兵。日本兵看了看,點點頭,帶著他往後麵走。
後麵是一排平房,門口站著哨兵,窗戶上裝著鐵柵欄。日本兵走到其中一間門口,跟守門的說了幾句,守門的開啟門,朝裏麵喊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一個中年男人被推了出來。
沈安一看,正是鄭有根——四十來歲,瘦高個,穿著件皺巴巴的短褂,臉上有傷,嘴角還帶著血,走路一瘸一拐的。看見沈安,他愣了一下,眼睛裏閃過一道光,但沒說話。
日本兵擺擺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沈安沖鄭有根使了個眼色,轉身往外走。鄭有根跟在他後麵,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
出了憲兵隊大門,沈安加快腳步,拐進巷子。鄭有根跟在後麵,喘著粗氣,但一直沒說話。
走了好一段,確定沒人跟著,沈安才放慢腳步。
鄭有根跟上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聲音都在抖:“沈……沈巡長,這……這是……”
沈安擺擺手,壓低聲音說:“別說話,跟我走。”
兩人一路快走,繞了幾條街,最後拐進柳樹衚衕。
到了沈安那屋門口,他推門進去。屋裏,鄭家嫂子還坐在那兒,兩個孩子靠在她身上睡著了。看見門開,她一下子站起來,滿臉期待地看過來。
當看見跟在沈安後麵的鄭有根時,她整個人愣住了,然後哇的一聲哭出來,撲上去一把抱住他。
“老鄭!老鄭!你可算回來了……”
鄭有根也哭了,抱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兩個孩子被吵醒了,看見爹,也跟著哭起來。
沈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家子,忽然覺得有點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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