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這一覺睡得踏實。醒來時，陽光已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幾道白晃晃的光痕。
他照常起床、洗漱。
路邊攤上要了些簡單的吃食，吃完付了錢，往憲兵隊走去。到了門口，兩個日本兵看見他，點了點頭。沈安笑著打了個招呼，從懷裏摸出煙，一人遞了一根。
“兩位早。”
日本兵接過煙，笑著點頭。他進了院子，往自己那間辦公室走。路過龜田辦公室時，門關著，裏麵沒有聲響。他腳步不停，徑直進了自己的房間。
推開門，山田和渡邊已經在裏麵了。看見他進來，兩人一下子站起來，眼睛瞪得溜圓。山田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圍著沈安轉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
“老大？你怎麼就回來了？傷好了？”
沈安笑了笑，走到辦公桌後坐下。“好了。本來就沒多大事。”
山田跟過來，在他對麵坐下，還是一臉不信。“沒多大事？那天你臉上青了一塊，胳膊上全是血，這叫沒多大事？”
沈安擺擺手。“皮外傷，養兩天就好了。我恢復得快。”
渡邊在旁邊擦槍，頭也沒抬，嘴角卻微微翹了一下。“恢復得快？你是屬蟑螂的吧。”
山田噗地笑出聲，沈安也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熱的，不苦了。
山田又湊過來，壓低聲音問：“老大，那天到底怎麼回事？真是浪人認錯人了？”
沈安點了點頭。“認錯人了。喝多了酒，看誰都不順眼。”
山田還想再問，被渡邊拉住了。“別打聽了。老大回來就好。”
山田縮了縮脖子，不再問了。沈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桌上，暖洋洋的。他翻著檔案，一頁一頁地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臉上卻什麼表情都沒有。
快到中午的時候，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井野秘書在門口探進頭來。
“沈桑，龜田司令官讓你去一趟。”
沈安放下茶杯，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往外走。山田和渡邊看著他，臉上帶著幾分緊張。沈安沖他們擺了擺手，示意沒事。到了龜田辦公室門口，他敲了敲門，裏麵傳來龜田的聲音：“進來。”
沈安推門進去，微微彎腰：“司令官。”
龜田正坐在辦公桌後麵，手裏拿著一份檔案。見他進來，抬起頭，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傷好了？”
沈安坐下，點了點頭。“好了。皮外傷，不礙事。”
龜田看了他一眼，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推到他麵前。“查出來了。上次你相親那個事，那個男的叫正木，是個浪人。佐藤家那個姑娘為了他要死要活的，她父母也不能不管，跑來求我。”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笑。“本來想直接抓過來給你處置的，但人家來找我求情，對方的麵子也不能不給，所以我找人把那小子暴打了一頓，這是他的補償。五根小黃魚。”
——這件事我還兩頭賺，沈桑這邊施恩，佐藤家那邊賺人情……不錯。
沈安愣了一下，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他接過布包，開啟一條縫看了一眼——五根小黃魚，黃澄澄的，碼得整整齊齊。他把布包合上，站起來，微微彎腰，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
“多謝司令官。這點小事還勞煩您操心，我實在過意不去。”
他從布包裡抽出四根，雙手捧著，放回龜田桌上。“司令官，這事全靠您出麵才擺平。這幾根您留著，算是我的謝意。”
龜田看了他一眼，笑了。沒有推辭，把金條收進抽屜裡。“行，那我就不客氣了。”他擺了擺手，“回去歇著吧。”
沈安彎了彎腰，退了出去。龜田的心聲從門縫裏漏出來，帶著幾分得意——不過正木這傢夥，怎麼搞出這種事來？聽說來打沈桑的人連名號都沒報，就打了一頓扔那兒了，這狗日的一點腦子都沒有……要不是那姑娘要死要活的，她父母跑來求情，我直接打死他都沒有人說什麼。
沈安麵色不變，站在走廊裡深吸一口氣。五根小黃魚，給了龜田四根，還剩一根。他轉身往自己辦公室走，步子很穩。
推開門，山田和渡邊正看著他。
“老大，什麼事？”山田問。
沈安走到辦公桌後坐下，從懷裏掏出那個布包，把剩下那根金條拿出來，在手裏掂了掂。“上次那個事，查出來了。那個男的賠了五根小黃魚。”
山田眼睛瞪得溜圓。“五根？這麼多？”
沈安把金條收起來，揣進懷裏。“我給了龜田長官四根。這事全靠他出麵。”
山田點了點頭，一臉“原來如此”的表情。渡邊在旁邊擦槍，頭也沒抬，嘴角翹了一下。
沈安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忽然開口了。“晚上去料理店，我請客。叫上吉野大佐。”
山田眼睛一亮，站起來。“真的？老大，你請客？”
沈安笑了笑。“真的。去請吉野大佐，看看他有沒有空。”
山田連連點頭，跑出去打電話了。渡邊放下槍，看著沈安。“老大，你傷剛好，就請客？”
山田和渡邊對視一眼，臉上都浮起壞笑，異口同聲地說：“老大，到時候你行不行呀？”
沈安佯裝大怒，罵道：“誰說我不行了？今天就讓你們看看，誰纔是憲兵隊的第一勇士！”
過了一會兒，山田跑回來，臉上的笑都快溢位來了。“老大，吉野大佐答應了！晚上六點，老地方！”
沈安點了點頭。“行。你去安排。”
山田又跑出去了。
下午五點半，沈安準時站起來，整了整衣領。山田和渡邊也跟著站起來，三人出了辦公室，下了樓。吉野已經在院子裏等著了，換了身便裝，看見沈安，笑了笑。“沈桑，傷好了？”
沈安彎了彎腰。“好了。多謝大佐關心。”
吉野擺了擺手。“好了就行。走，喝酒去。”
四個人上了車。沈安開車，山田坐副駕，吉野和渡邊坐後座。車子發動，往料理店開去。沈安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麵的路，心裏很平靜。
還是那家料理店，還是那個包間。店主看見他們，腰彎得比平時更低，嘴裏翻來覆去就是“歡迎光臨”。沈安走在前麵，進了包間，在矮桌旁坐下。吉野坐在主位，山田和渡邊分坐兩邊，沈安坐在吉野對麵。服務員進來倒茶，倒好了，又退了出去。
沈安端起酒杯，先敬了吉野一杯。“大佐，這杯我敬您。多謝您一直以來的關照。”
吉野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沈安又倒了一杯，敬了山田和渡邊。“兩位兄弟，平時多虧你們幫忙。這杯我敬你們。”
山田和渡邊也喝了。山田喝得急，嗆了一下，臉都紅了。渡邊在旁邊笑他，山田瞪了他一眼
菜過三巡酒過五味，沈安叫了幾個菇涼
不多時，幾個年輕女人進來了，穿著鮮艷的和服，臉上塗得雪白，排成一排，跪在門口。一個跪到吉野身邊，一個跪到山田身邊，一個跪到渡邊身邊，最後一個跪到沈安身邊。姑娘們倒酒夾菜，包間裏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山田喝了幾杯，話又多起來，摟著身邊的姑娘，跟渡邊吹他當年在憲兵隊訓練時的光輝事蹟。渡邊冷笑，說你的那點事我都聽了一百遍了。山田不服氣，兩人又拌起嘴來。吉野摟著姑娘，笑得開心，臉上的疲憊也散了不少。沈安坐在對麵，端著酒杯，臉上帶著笑，一邊應付著身邊的姑娘，一邊給吉野倒酒。
“沈桑，你那傷真沒事？”吉野喝了一口酒，看著他。
沈安搖搖頭。“真沒事。皮外傷，養兩天就好了。”
吉野點了點頭。“那就好。以後出門小心點，別一個人走夜路。”
沈安笑了笑，又給他倒了一杯。“多謝大佐關心。以後一定注意。”
酒喝得差不多了。山田趴在桌上打呼嚕，渡邊靠在牆角，眼睛也睜不開了。吉野歪在一邊，摟著姑娘，臉上帶著酒意，呼吸很沉。沈安站起來，晃了晃，像是站不穩。他拍了拍手，沖外麵喊了一聲：“老闆，安排房間！”
老闆在外麵應了一聲。
沈安轉過身，把吉野扶起來，姑娘在旁邊幫忙架著。吉野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麼，又閉上了。沈安把他送到房間門口，交給姑娘，轉身回來。山田已經被姑娘架起來了，渡邊也是。沈安看著他們被扶走，自己摟著身邊的姑娘，往房間走去。
進了房間，他把門關上。姑娘跪在榻榻米上，等著他。
沈安站在那兒，看了她一眼，走了過去。
該演的戲，還得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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