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是被樓下的汽車聲吵醒的。他在三樓的值班室裡和衣躺了一夜，迷迷糊糊剛睡著，就聽見院子裏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響——車門開關的聲音，有人喊口令，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哢哢哢的，好幾輛車，好多人。他猛地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走到窗邊往外看，一下子愣住了
院子裏停了一溜車。最前麵是吉野的黑色轎車，後麵跟著三輛卡車，車上跳下來一隊憲兵，全副武裝，槍都端在手裏，正在院子裏列隊。吉野站在台階上，戴著白手套，揹著手，看著那些人忙活。後麵還跟著幾輛車，車門開了，山本從裏麵出來，穿著軍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步子很快。他走到後麵那輛車旁邊，拉開車門，彎了彎腰，像是在請什麼人下車
第一個人從車裏出來，是個外國人，五十來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裏提著一個皮箱。他下了車，站在院子裏往四周看了一眼，皺了皺眉頭，像是很不滿意。第二個人也跟著下來了，更年輕些，四十齣頭，留著鬍子，穿著一件黑色西裝，沒打領帶，手裏也提著一個皮箱。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一共下來了五個人，都是外國人，都是男的，都提著皮箱，臉上都是一個表情——警惕，好奇，還有點不耐煩。山本站在旁邊，臉上堆著笑，用英語跟他們說著什麼，聲音很低，沈安聽不清。那幾個外國人點了點頭，跟著他往酒店裏走。吉野沖身後的憲兵擺了擺手，那些人散開了，有的守門口，有的守院子，有的往樓裡走
沈安站在窗邊，看著那些人魚貫而入，心裏咯噔一下——法國人來了。他想起那個史密斯的心聲——把訊息捅給德國人，再捅給美國人，把全世界的眼睛都吸引到上海來。現在來的不是德國人，也不是美國人，那就是法國人。他腦子裏飛快地轉著，但沒時間多想，轉身出了值班室，往樓下走
一樓大廳裡已經忙開了。吉野的人站滿了門口和走廊，山本的人守在樓梯口，特別行動隊的人站在大廳角落裏，等著指令。山田和渡邊已經在大廳裡了，看見沈安下來，山田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老大，出大事了。山本帶了好幾個外國人來了，都上了四樓。”
沈安點了點頭，小聲說到“別多管，別多問”
站在大廳中間，看著樓梯口。山本領著那幾個外國人上了樓，腳步聲在樓梯上響了幾下，消失在四樓走廊裡。吉野站在門口，跟一個憲兵說了幾句話，轉過身看見沈安，招了招手。沈安趕緊走過去，彎了彎腰。
“大佐，什麼情況？”吉野看了他一眼，聲音壓得很低。“四樓談事情。你帶人守好一二三樓，閑雜人等一律不許靠近。特高課負責四樓的安全和檢查，你的人也別上去。”沈安點了點頭。“是，大佐。”吉野又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出去了。沈安站在大廳裡，看著樓梯口那幾個人——特高課的，腰裏別著槍，站得筆直，眼睛盯著樓梯
山田湊過來，小聲問：“老大，咱們幹什麼？”沈安指了指一樓大廳和二樓的樓梯口三樓樓梯口“一樓二樓三樓各派兩個人守著，其餘人分出兩人一組各個樓層巡邏，剩下的，別亂跑，別瞎打聽。”山田點了點頭，出去安排了。
沈安走到窗邊，點了根煙，慢慢吸了一口。四樓在談事情，談什麼？磺胺。法國人要賣技術，日本人要買，英國人在中間當掮客。史密斯那個假情報，把法國人也扯進來了。他吸了口煙，慢慢吐出來，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擔心。
四樓走廊裡，特高課的人已經把整層都封鎖了。樓梯口站了四個人，走廊兩頭各站了兩個，每個房間門口都站著人。那幾個法國人被安排在最靠裡的臨時會議室裡，山本陪著，史密斯也在，還有那個女人——史密斯的“情人”，站在窗邊，手裏端著一杯茶，臉上沒什麼表情
談判開始了。法國人坐在桌子一邊，山本坐在另一邊，史密斯坐在中間。那個年紀大的法國人先開口，說的英語，語速很快，帶著濃重的口音。山本聽不太懂，史密斯在旁邊翻譯。談的是價錢。法國人要價很高，高得離譜。山本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但他忍著，沒發作。那個年輕的法國人從皮箱裏拿出一遝檔案，推到山本麵前。“這是巴斯德研究所的全部資料。生產工藝、配方、裝置清單，全在這裏。”山本翻了翻，都是法文，看不懂。他把檔案放下，抬起頭看著那個法國人
“價錢，能不能再商量？”那個年紀大的法國人搖了搖頭，態度很堅決。“這是最新的技術，全世界隻有我們手裏有。這個價錢，不貴。”山本的臉色更難看了，手指在桌上敲了幾下。史密斯在旁邊打圓場，說了幾句什麼，法國人還是搖頭。山本站起來，在屋裏走了兩步，又坐下，又站起來。談判僵住了。法國人坐在那兒，等著他開口。山本咬了咬牙，又報了一個價，比之前高了一些。法國人還是搖頭
山本的臉色鐵青，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聲音。他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摔門而出。門在身後砰的一聲關上了，走廊裡的人都嚇了一跳。那幾個法國人對視了一眼，聳了聳肩，臉上露出“這不關我們的事”的表情。史密斯也站起來，臉上帶著笑，用英語說了幾句什麼，像是在打圓場。法國人沒理他，開始收拾桌上的檔案
山本下了樓，步子很快，臉色鐵青。沈安站在大廳裡，看見他下來，趕緊站到一邊，彎了彎腰
[這群法國人真的是獅子大開口……]
山本看都沒看他一眼，直接出了酒店，上了車。車子發動，嗚的一聲開走了，沈安站在窗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心裏有點好笑——法國人要價太高，日本人買不起。山本這是去請示上級了？還是去籌錢了？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這場戲，越來越熱鬧了
吉野從外麵走進來，站在大廳裡，掃了一圈。“山本科長有事出去了，四樓那幾個外國人還在。你們繼續守著，不準任何人靠近。”他看了沈安一眼。“你的人守好一二三樓，別的事別管。”沈安點了點頭，退到一邊
吉野上了樓，跟特高課的人說了幾句，又下來了。他在大廳裡站了一會兒，點了根煙，慢慢吸了一口。沈安站在旁邊，沒說話。吉野抽完煙，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轉過身看著沈安。“沈桑，這幾天辛苦你了。再堅持幾天，應該快結束了。”沈安諂媚的笑了笑，彎了彎腰。“大佐客氣了，應該的。”吉野拍了拍他肩膀，轉身出去了
沈安站在大廳裡，看著吉野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他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裏到處都是憲兵，門口站著兩個，院子裏站著四五個，圍牆邊還有幾個在抽煙。街對麵的巷子口也站了人，把整條街都封了。他收回目光，轉過身，走到沙發邊坐下
山田湊過來，小聲問：“老大，剛才山本科長怎麼氣沖沖地走了？”沈安搖搖頭。“不知道。別打聽。”山田縮了縮脖子，不問了。渡邊在旁邊擦槍，頭都沒抬。沈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著——法國人來了，談判破裂了，山本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這場戲還遠沒結束
他睜開眼睛，看了看牆上的鐘。上午十點。天還早。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又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裏很安靜，憲兵們站著，誰都不說話。街對麵那個賣香煙的還在，縮著脖子坐在小馬紮上。沈安收回目光，轉過身，走回沙發邊坐下。等著吧，等山本回來，等談判繼續，等這場戲演完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那三個人還在廚房裏——切菜的、洗碗的、打掃衛生的。他們還在盯著，等著指令。他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等著。掛鐘滴答滴答地走，時間過得慢，像蝸牛爬。沈安閉著眼睛，聽著那聲音，腦子裏亂糟糟的。法國人，英國人，日本人，軍統，全擠在這麼個小酒店裏，誰都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翻了個身，把臉對著沙發靠背，什麼都不想了
下午的時候，山本還沒回來。四樓那幾個法國人開始不耐煩了，在走廊裡走來走去，用英語嘀嘀咕咕地說著什麼。特高課的人攔著不讓他們下樓，他們的臉色更難看了。史密斯出來打圓場，說了幾句什麼，法國人又回房間去了。沈安站在大廳裡，看著樓上，心裏有點好笑——法國人想賣技術，日本人想買技術，英國人想兩頭賺錢，順便讓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日本身上，直接好用最新的技術大賺特賺，現在價錢談不攏，大家都卡在這兒了。他走到窗邊，點了根煙，慢慢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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