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從日租界回來,到家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他沒開燈,摸著黑脫了衣服,倒在床上。腦子裏還在轉著剛才櫻花亭裡的那些畫麵——吉野大佐那張橫肉臉,那個跪坐著的和服女人,還有那句“叫幾個姑娘來,要年輕的”。
八根小黃魚,就換來這麼一句“十五天左右”
還有那個接任局長的人選,八分看吉野,兩分看局長——說白了,局長就是個跑腿的,真正說了算的還是日本人。
沈安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局長心裏頭罵吉野太黑太貪,可他自己呢?等他進了新政府,撈錢的機會少了,但安全了。他拿著賣局長位置的錢,一部分孝敬吉野,剩下的揣進自己腰包,安安穩穩地躲進日本人懷裏。
這就是漢奸的算盤?
沈安冷笑了一聲,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起床。
窗外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破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幾道白。沈安坐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節子劈裡啪啦一陣響——這幾天睡得不錯,那股清涼的感覺還在身體裏,渾身上下都透著股舒坦。
他下床,就著涼水洗了把臉,換了衣服,出門。
巷子裏已經熱鬧起來了。賣菜的挑著擔子從身邊經過,豆腐腦的香味從路口飄過來,幾個孩子追著跑著,笑聲清脆。沈安跟認識的人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腳步不快不慢地往巷口走。
路過老城門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眼睛餘光掃過去——第三塊城磚的縫隙裡,那個位置,好像有什麼東西。
沈安沒停,繼續往前走。走到路邊攤前,要了碗豆漿,兩根油條,坐下慢慢吃。吃完,付了錢,又往回走。
路過老城門的時候,他再次停下,這回是蹲下係鞋帶。
係鞋帶的工夫,他的手伸進那道縫隙裡,摸到了一個小小的紙卷。指尖一勾,紙卷進了袖子。他站起來,踩了踩腳,繼續往警察署走。
動作一氣嗬成,前後不過幾秒鐘。
走在路上,他藉著袖子的遮擋,把那個紙卷展開,飛快地掃了一眼。
紙上隻有一行字,是老鬼的筆跡:
“搜殺親日商人朱葆三,住霞飛路安順裡12號,洋行買辦,為日軍搜購軍需物資。時間不限,確認即執行。”
沈安把紙重新卷好,塞進袖子裏。
朱葆三
他在腦子裏搜尋了一下這個名字。原主的記憶裡好像有這個人——滬上有名的買辦,開了好幾家洋行,專門幫日本人從各地搜刮物資。棉花、糧食、桐油、銅鐵,什麼緊俏就收什麼,收了就賣給日本軍方。這幾年發了大財,在霞飛路上買了洋樓,出入都有保鏢跟著
這種人,確實該死!
沈安繼續往前走,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裏卻在飛快地轉著。
任務來了。時間不限,確認即執行——也就是說,他得先去確認這個朱葆三是不是真的住在安順裡12號,是不是真的在為日本人搜購軍需物資。確認完了,再找機會動手
他想起包袱裡那套深灰色的短褂,那個判官的麵具,還有那把磨得飛快的小刀
這些東西,又該用上了
不過以後還是得搞點軍火,不然正麵和別人硬剛,剛不過人家
時間不限那今天他就先去警察署,照常上班,照常露臉,不能讓任何人看出異常。這幾天局長剛讓他兼了翻譯的差事,正是需要表現的時候,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加快腳步,往警察署走去。
進了院子,傳達室的劉老頭正在掃地,看見他就招呼:“沈巡長早啊!”
“早。”沈安遞了根煙過去,照常寒暄了兩句,進了辦公區。
屋裏還是那副老樣子——煙味、汗味、劣質茶水的餿味混在一起,熏得人腦仁疼。幾個警察圍在一起擲骰子,吆五喝六的,老周也在裏麵,臉紅脖子粗地喊著“開開開”。角落裏有人在打盹,呼嚕打得震天響。
沈安走到自己那張靠窗的桌子前,坐下,從抽屜裡拿出戶籍檔案,開始翻。
他翻得慢,一頁一頁地看,像是真的在認真工作。但腦子裏想的全是別的事。
安順裡12號。霞飛路。朱葆三。
霞飛路在法租界,離華界不遠,但那邊是租界,巡捕房的人管著,不像華界這邊這麼亂。朱葆三既然住在那兒,肯定有保鏢,說不定還跟法租界的巡捕有勾結。要動手,得先摸清楚地形,摸清楚他的活動規律。
還有那個“確認即執行”——怎麼確認?光是知道他住在安順裡12號還不夠,得親眼看見他,得確定他確實在幫日本人做事。也許得跟蹤他幾天,看看他都跟什麼人接觸,都去什麼地方。
沈安翻過一頁檔案,目光落在紙上,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老周輸了錢,罵罵咧咧地走過來,往椅子上一癱,掏出煙點上,狠狠吸了一口。
“媽的,手氣太背了。”他嘟囔著,轉頭看沈安,“你今兒個怎麼這麼老實?不出去轉轉?”
沈安抬起頭,笑了笑:“沒什麼事,整理整理檔案。”
老周撇撇嘴:“整理那玩意兒幹啥,又沒人看。”
沈安沒接話,繼續翻檔案。
老周坐了一會兒,又湊過來,壓低聲音:“哎,聽說昨兒個你又跟局長出去了?去那個什麼……櫻花亭?”
沈安點點頭:“嗯,去了。”
老周眼睛亮了一下:“怎麼樣?那地方是不是特別高階?聽說全是日本姑娘,穿那種衣服,還有最近一直有傳言局長報上了吉野的大腿……”
他說著,比劃了一下,臉上的笑有點猥瑣。
沈安搖搖頭:“沒注意。我就是站在旁邊,局長辦完事就出來了。”
老周有點失望,但很快又來了精神:“那你見著吉野大佐了?那個日本人是不是特別橫?”
沈安想了想:“還行吧,就是普通日本人那樣。”
老周還想再問,那邊又有人喊他擲骰子,他趕緊站起來,跑過去了。
沈安繼續翻檔案,一直到中午。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照常去食堂,要了份白菜燉粉條,兩個窩頭,坐在角落裏慢慢吃。食堂裡人不多,幾個警察圍在一起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沈安的耳朵靈,隱隱約約能聽見幾個詞——“特高課”“抓人”“又死了”。
他沒抬頭,繼續吃自己的。
吃完飯,他回到辦公區,又坐了一會兒。下午兩點多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老周旁邊。
“周哥,我出去一趟。”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家裏有點事,回去看看。署長問起來,幫我應付一下。”
老周正在賭錢,頭也不回地擺擺手:“去吧去吧,有事我給你兜著。”
沈安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出了警察署,他沒往家的方向走,而是往東邊走去。走了兩條街,在一個巷口停下,左右看看,拐了進去。
巷子裏有個修鞋的老頭,正低著頭補鞋。沈安從他身邊經過,腳步沒停,一直走到巷子深處。那裏有個公共廁所,臭氣熏天,平時沒什麼人來。
他進了廁所,蹲下,從懷裏摸出那個紙卷,又看了一遍,然後撕成碎片,扔進茅坑裏。
做完這些,他站起來,出了廁所,繼續往東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前麵就是霞飛路了。
法租界的街道比華界乾淨多了,兩邊的房子也漂亮,大多是洋樓,帶著小花園。街上走著的人穿著也體麵,西裝、旗袍、皮鞋,跟華界那邊灰撲撲的長衫布鞋完全是兩個世界。
沈安放慢腳步,像是隨便逛街的樣子,眼睛卻在打量著兩邊的門牌號。
安順裡是一條弄堂,從霞飛路拐進去。弄堂口有個鐵門,白天開著,晚上可能關。門口蹲著個穿黑衣服的漢子,嘴裏叼著煙,眼睛卻一直盯著過往的人。
沈安沒進去,從弄堂口走過去,餘光掃了一眼裏麵。
弄堂不深,兩邊都是三層的小洋樓,帶著小院子。12號在弄堂中間偏裡的位置,院子門是鐵的,關著,看不見裏麵。
他從弄堂口走過去,又往前走了一段,然後折返回來,在對麵街邊的一個煙攤前停下。
“來包哈德門。”他說,掏出錢。
煙攤老闆是個老頭,慢悠悠地遞了包煙過來。沈安接過,點上一根,靠在旁邊的電線杆上,慢慢吸著。
從這個位置,正好能看見安順裡的弄堂口。
他站了大概一刻鐘,看見那個穿黑衣服的漢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往裏走了一段,又出來。沒過多久,一輛黑色轎車從弄堂裡開出來,往霞飛路西邊開去。車窗搖著,看不見裏麵坐著誰。
沈安盯著那輛車,記住了車牌號。
他又站了一會兒,把煙抽完,把煙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然後轉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腦子裏還在轉著。
弄堂口有保鏢守著,院子裏什麼情況不知道,朱葆三出門有車,車牌號記下了。下一步,得摸清他每天幾點出門,幾點回來,都去什麼地方,都見什麼人。
這事兒急不得,得慢慢來。
他回到警察署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老周還在賭錢,看他回來,頭也不抬地問了一句:“家裏沒事吧?”
“沒事。”沈安坐回自己位置上,“就是回去拿點東西。”
老周沒再問,繼續賭他的錢去了。
沈安從抽屜裡拿出檔案,繼續慢悠悠的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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