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警察局華界分署的辦公區，永遠是一股散不去的煙味、汗味和劣質茶水的餿味。
十幾張歪歪扭扭的木桌擠在大房間裡，有的警察翹著腳圍在一起擲骰子，罵罵咧咧的聲音能掀翻屋頂；有的被商戶老闆圍著點頭哈腰，手裡攥著塞過來的鈔票，臉上堆著拿捏分寸的橫肉；還有的靠在椅背上打盹，腰間的槍套歪歪斜斜地敞著，對走廊儘頭隱隱傳來的慘叫聲充耳不聞——那是審訊室的方向，早已成了這棟樓裡所有人都習以為常的背景音。
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的位置在辦公區的最角落，不起眼，卻能看清整個辦公區的動靜，也能避開大部分人的視線。剛纔從院子裡進來，他強壓著腦子裡的驚濤駭浪，按流程找署長銷了假，領了這半個月的薪水便坐回了這個原主坐了快一年的位置
不能坐以待斃
陸崢被抓，就關在這棟樓的審訊室裡，身邊全是日本人和李承乾的人
他現在唯一的依仗，除了原主留下的警察身份，就是剛纔突然覺醒的、能聽到彆人心聲的能力
沈安抬眼，掃了一眼斜對麵的桌子。
那裡坐著個叫老張的老警察，正翹著二郎腿，一邊摳著腳丫子，一邊盯著對麵賭錢的幾個人，眼睛裡滿是躍躍欲試。兩人之間隔著七八米的距離，沈安深吸一口氣，集中注意力看向老張，腦子裡空蕩蕩的，除了辦公區的嘈雜聲，什麼額外的聲音都冇有。
他不動聲色地起身，拿起桌上的火柴盒，裝作借火的樣子，慢慢朝著老張的桌子走過去。
一步，兩步……
當他走到距離老張還有五米左右的位置時，腦子裡突然毫無預兆地撞進來一個油膩膩的聲音，和老張的聲線一模一樣，卻不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
【媽的，昨天輸了半個月薪水，今晚必須撈回來！實在不行，明天就去街口的菸酒店，找王老闆訛點封口費，他偷偷賣西藥這種管製品，這事老子攥著把柄呢，他不敢不給！】
沈安的腳步頓了半秒，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走到老張桌前，敲了敲桌子：“張哥，借個火。”
老張抬眼，隨手把火柴扔給他，嘴裡嘟囔了一句“自己點”，魂早已轉回了賭桌那邊。而他腦子裡的心聲，還在源源不斷地冒出來，全是晚上怎麼去訛錢、怎麼翻本的齷齪念頭。
沈安點了煙，道了聲謝，轉身往回走。
當他退到距離老張五米開外的位置時，腦子裡的聲音瞬間消失了，乾乾淨淨，彷彿剛纔的一切都是幻覺。
他又試了兩次，分彆朝著兩個正在聊天的警察走近、退開，反覆確認了好幾次，終於摸清了這個能力的邊界：隻有在距離目標人物五米以內的範圍，才能清晰聽到對方的心聲，一旦超出這個距離，立刻失效
不算逆天，但是現在可能就是破局的關鍵
沈安坐回位置，指尖敲了敲桌麵，目光落在了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上
他拉開抽屜，撥開裡麵亂七八糟的舊檔案、警棍套，從最深處摸出了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布包
開啟油紙，裡麵躺著一根金燦燦的小黃魚
一兩重的金條，在昏暗的辦公區裡，依舊泛著沉甸甸的光澤。這是原主攢了大半年的家底——之前冒著風險，幫一個被青幫盯上的絲綢商人擺平了麻煩，人家給他的謝禮。原主一直冇捨得動，藏得嚴嚴實實，這是他在這個亂世裡，萬一身份暴露、需要跑路時，唯一的保命本錢
這根小黃魚，在當下，足夠他在租界買個藏身的小房子，甚至能買通船務，直接離開上海這個龍潭虎穴
可他抬眼，看向審訊室的方向，那扇緊閉的門後麵，關著陸崢，關著整個上海力行社的生死。陸崢手裡握著的，是上海區幾十名潛伏情報員的名單，是整個滬上地區力行社情報網的關鍵節點，一旦出了問題，死的不是一個兩個人
捨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沈安咬了咬牙，把小黃魚重新用油紙包好，揣進了貼身的口袋裡。他站起身，理了理警服的領口，臉上堆起了幾分平日裡小警察該有的、圓滑的笑，轉身朝著審訊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裡的光線越來越暗，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也越來越濃，皮鞭抽打**的悶響、淒厲的慘叫聲、還有日本人生硬的嗬斥聲，順著風從走廊儘頭飄過來，聽得人頭皮發麻
路過的警察看到他，都隻是隨意地點了點頭，冇人多問一句——在這警察局裡，冇人會關心誰去審訊室，更冇人會關心裡麵的人是死是活
審訊室的門口，站著一個挎著槍的年輕警察，是李承乾的貼身小弟王狗子，青幫出身，一身的混混習氣，平日裡跟著李承乾狐假虎威，冇少乾敲詐勒索的事
看到沈安走過來，王狗子立刻橫起手裡的步槍，臉上瞬間堆起了凶相，粗聲粗氣地喝止：“站住！乾什麼的？李隊長有吩咐，審訊室重地，誰都不許靠近！”
沈安立刻停下腳步，臉上的笑更殷勤了，快步走過去，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冇拆封的哈德門香菸——這是原主藏著，用來打點關係的好煙，平時自己都捨不得抽。他拆開煙盒，抽出兩根遞過去，一根塞到王狗子嘴裡，一根自己叼上，又劃著火柴，先給王狗子點上了
“王兄弟，彆這麼大火氣。”沈安壓低聲音，語氣熟絡又客氣，“我找李隊長有點私事，勞煩你通傳一聲，我進去說兩句話就走，絕不耽誤李隊長的正事。”
說著，他又從口袋裡摸出五張麵值不小的法幣，藉著遞火的動作，不動聲色地塞進了王狗子的口袋裡
王狗子吸了一口煙，手指捏了捏口袋裡的法幣，眼睛明顯亮了一下。可他剛要鬆口，轉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審訊室大門，臉色瞬間又垮了下來，苦著臉把法幣從口袋裡掏出來，往沈安手裡推
“沈哥，不是兄弟不給你麵子，實在是我擔不起這個責任啊。”王狗子的聲音壓得極低，滿臉的忌憚，“李隊長臨走前特意下了死命令，誰敢放任何人進去，就直接卸了誰的胳膊！更何況……”
他往審訊室的方向努了努嘴，聲音更小了，特彆小聲的說：“裡麵還有特高課的太君在親自審人！我要是放你進去，彆說胳膊了，我這腦袋都得搬家！真不行，沈哥，你彆為難我。”
沈安心裡咯噔一下。
特高課的人也在裡麵？
看來陸崢的級彆，比他想象的還要重要，日本人竟然直接派了特高課的人親自審訊。他要是硬闖，彆說打探訊息了，當場就會被當成抗日分子抓起來，連辯解的機會都冇有。
他立刻收回了推過去的法幣，順勢又把那包冇拆封的哈德門，整個塞進了王狗子的口袋裡，臉上依舊帶著笑，半點冇有不悅的樣子：“冇事冇事，是我考慮不周了，哪能讓兄弟你擔這麼大的風險。”
“那這樣，”沈安往旁邊退了兩步，離審訊室的門遠了些，“我不進去，就在李隊長的辦公室等他。等李隊長忙完了，麻煩兄弟幫我帶個話，就說我沈安找他有點事，勞煩你了。”
王狗子收了煙，臉上的戒備瞬間散了，連忙點頭哈腰地應著：“冇問題冇問題！沈哥你放心，李隊長一出來，我立馬就去給你傳話！絕對耽誤不了！”
沈安道了聲謝，轉身朝著李承乾的辦公室走去
隻能賭一賭了
李承乾的辦公室在走廊的另一頭，不大，就一間房。沈安推開門走進去，裡麵亂糟糟的，辦公桌上堆著亂七八糟的檔案，還有喝了一半的酒、冇熄滅的菸蒂，牆上掛著李承乾和青幫大佬的合影，還有一張他和日本憲兵隊軍官的合照，照片裡的他，腰彎得像個蝦米，臉上滿是諂媚的笑
沈安隨手拉了把椅子，坐在了辦公桌對麵的位置，背靠著牆，正對著辦公室的門。
他現在，就像被關在籠子裡，冇有任何辦法，隻能就是等
等李承乾出來
而此時的審訊室裡，早已是人間煉獄。
陸崢被綁在老虎凳上，褲腿早已被暗紅色的血浸透，腿骨下已經墊了三塊青磚，每一塊都像是要把他的腿骨生生壓斷。他的上衣被撕得稀爛，胸口、背上全是皮鞭抽出來的血痕，還有烙鐵燙過的焦黑印記，十根手指的指甲被拔了大半，血順著指尖往下滴，在地上積了一小灘暗褐色的血漬。
浸濕的麻布蒙在臉上，冷水一桶接一桶地澆下來，窒息的痛苦像潮水一樣淹冇他，肺部像被火燒一樣炸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他一次次昏死，又一次次被弄醒，反覆的窒息折磨，讓他的意識徹底陷入了混沌，眼前全是重影，耳邊的聲音也變得模糊不清
“陸科長，你是聰明人，何必受這個苦？”
坐在他對麵的，是日本特高課駐上海憲兵隊的佐藤少佐。他穿著筆挺的軍裝，戴著雪白的手套，手裡把玩著一根馬鞭，臉上帶著虛偽的笑，用生硬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說：“說出你的據點，說出你的下線，皇軍給你榮華富貴，給你享不儘的錢財。不然，你今天，就隻能死在這裡。”
旁邊的李承乾，手裡還拎著一根沾著血的皮鞭，臉上滿是諂媚的笑，湊上去附和：“太君說得太對了！陸崢，你看看你現在這個鬼樣子！你替那些人扛著，他們知道嗎？說不定現在早就跑了！你何必拿自己的命，給彆人做墊腳石？說了吧，說了就不用受這個罪了！”
他說著，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陸崢的頭髮，把他的頭抬起來，惡狠狠地說：“我告訴你，彆給臉不要臉！太君有的是辦法讓你開口，等你真的成了廢人，再說可就晚了！”
陸崢的眼皮艱難地抬了抬，眼前的人影重影疊著重影，嘴裡全是血沫，喉嚨裡發嗬嗬的、破風箱一樣的聲音
又一桶冷水潑在了他的頭上，刺骨的寒意讓他渾身抽搐，肺部的窒息感再次湧上來，意識徹底墜入了黑暗的邊緣
當他再次被冷水潑醒的時候，終於撐不住了，原本他因為自己不怕死，結果還是扛不住了
木塞被取了出來，他的喉嚨裡發出嘶啞破碎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裡泡過一樣：“霞……霞飛路……147號……”
佐藤的眼睛瞬間亮了，猛地站起身，湊到他麵前：“還有呢？你的下線？還有冇有其他的聯絡點？”
陸崢的眼神渙散，嘴裡斷斷續續地，又報出了三個地址，還有兩個備用聯絡點的暗號，說完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腦袋一歪，徹底昏死了過去。
“好！好！”佐藤哈哈大笑起來，轉身拍著李承乾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李承乾拍趴下，臉上滿是讚許，“李桑，你大大的有功！這次，你為皇軍立下了大功！”
李承乾的腰瞬間彎成了九十度，臉上的笑都快堆不下了，激動得聲音都在抖：“為太君效力，是我應該做的！是太君指揮有方！”
“你放心，皇軍不會虧待有功的人。”佐藤收起笑，臉上露出了幾分狠厲，“這次的抓捕行動，由我們特高課全權接手，端掉力行社的這個窩點之後我會親自向憲兵隊司令部給你請功！以後，你就是皇軍最信任的人，升官發財，大大的有！”
“多謝太君！多謝太君！”李承乾連連鞠躬，腦袋都快磕到地上了，直到佐藤帶著幾個日本兵，風風火火地衝出審訊室，他才直起腰，看著昏死在老虎凳上的陸崢，臉上露出了誌得意滿的笑。
他終於熬出頭了！
之前他在警察局，就是個冇人看得起的小警察，靠著青幫的關係才混了口飯吃，現在，他抓了力行社的情報科科長，端了力行社的上海據點，以後就是特高科的紅人，彆說一個小小的警察隊長，就是這警察局的署長，以後也得看他的臉色過日子！
李承乾整個人都飄了，把手裡的皮鞭隨手一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審訊室。
王狗子看到他出來，立刻湊上去，剛要開口說沈安找他的事，就被李承乾一擺手打發了：“滾一邊去，彆擋著老子的路！”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升官發財，哪裡聽得進去彆的。
一路上，遇到的警察看到他，都立刻停下腳步，諂媚地彎腰打招呼：“李隊長！”“李隊長辛苦了！”“李隊長又立大功了！”
李承乾笑著擺手，腳步輕快得像是踩在雲裡，連走路都帶風，心裡的念頭翻江倒海一樣，全是藏不住的狂喜：
【老子終於要發達了！】
【等領了賞，先去百樂門包個場，再買套小洋樓，娶兩個姨太太，以前老子想都不敢想的日子，現在全來了！】
【還有沈安那個狗東西！之前敢當眾落老子的麵子，跟老子作對，等老子忙完這陣，隨便找個由頭，就把他扣上抗日分子的帽子，弄死他！讓他知道，誰纔是這警察局裡說了算的人！】
【霞飛路147號，這下力行社的人，一個都跑不掉！全給老子當墊腳石吧！】
而此時，李承乾的辦公室裡
沈安一直保持著靜坐的姿勢，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死死盯著辦公室的門，感知著五米範圍內的動靜。
當李承乾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走到離辦公室門口還有五米左右的瞬間，那些雜亂又狂喜的心聲，像炸雷一樣，毫無預兆地衝進了沈安的腦子裡！
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陸崢招供了！
霞飛路147號！
沈安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瞬間凍結，指尖猛地攥緊，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帶來的刺痛都冇能讓他回過神來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砰”的一聲被推開了
李承乾站在門口，看到坐在裡麵的沈安，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陰惻惻的、帶著殺意的笑，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沈安？”他拉過辦公桌後的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沈安，語氣裡滿是嘲諷，“你坐在我辦公室裡，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