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先生抬起頭來,看著宋明遠,目光深邃而複雜。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賈先生,說實話,我昨晚想了很久,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你援助紅黨,是一時的心血來潮,還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宋明遠沒有立刻回答。
“今天我聽了你這番話,我放心了。”農先生的表情柔和了許多,“你不但深思熟慮過,而且已經有了長期的、係統的規劃。這對紅黨來說,是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農先生過獎了。”宋明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隻是做了我認為對的事。”
農先生看著宋明遠,目光裡多了一些別的東西——或許是欣賞,或許是感激,或許兩者都有。
“農先生,還有一件事。上月中旬,ZGZY提出的《關於打通蘇聯及對外關係的指示》。”
農先生抬起頭來,看著宋明遠,眼神裡滿是震驚。這份電報是上月中旬ZY和ZYJW給朱、張、任三位的,保密級別非常高,別說外麵的人,就是黨內中層幹部都未必知道。
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他有些事不該問,也不能問。
宋明遠也沒有解釋,繼續談論電報內容:
“紅軍三大主力會師甘北後,準備進攻寧夏……消滅馬鴻逵、佔領寧夏、打通蘇聯。”
農先生點了點頭,神色凝重。
宋明遠認真看著農先生:“我想就這份電報的內容,談談我的分析。”
“你說。”
“紅軍三大主力會師之後,紅四方麵軍因為長征途中損失最小,會成為絕對主力。”宋明遠一字一頓地說,“但張國燾會是一個變數。”
農先生的眼皮跳了一下。
“六月份,張國燾被迫取消了他的第二中央,但他對紅四方麵軍的影響力仍在,這一點相信中央也清楚。”宋明遠的聲音低了下來,“一旦發動寧夏戰役計劃,國民政府必定調集重兵,聯合馬家軍,圍殲紅軍主力。”
農先生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沙發扶手。
“而明顯被中央排除在覈心外的張國燾,必定會利用一切機會,讓紅四方麵軍主力西渡黃河。”宋明遠的目光銳利起來,“這樣做,一可以破壞寧夏戰役,二可以宣稱開闢河西根據地,三可以實現他獨立於中央之外的野心。一箭三雕,他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農先生沉默了很長時間。宋明遠的分析不是沒有道理,張國燾這個人,中央太瞭解了。從鄂豫皖到川陝,從川陝到草地分裂,從卓木碉另立中央到密電“武力解決中央”,這個人一直在挑戰中央的權威。
“賈先生,你的分析有一定道理。”農先生斟酌著措辭,“但中央已經對張國燾有所防範,事情未必會像你說的那麼極端。”
“農先生。”宋明遠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不管是您還是ZY,都低估了張國燾的破壞力。”
農先生抬頭看著他。
“他在卓木碉另立中央,自封主席,開除一號、二號的黨籍,下令通緝,密電‘武力解決中央’。”宋明遠一條一條地數著,“這些事情幾乎導致紅軍內戰。一個做過這種事的人,是不會甘心失去權力的。他一定會抓住一切機會搞破壞。破壞寧夏戰役,對他來說是正中下懷,他絕對不會放過。”
農先生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開闢河西根據地,絕對不可行。”宋明遠繼續說,語速快了起來,“第一,河西走廊是回民聚居區,紅軍沒有群眾基礎,連糧草都征不到。第二,孤軍奮戰,沒有後援,一旦過河,就成了斷了線的風箏,誰也救不了。第三,馬家軍是騎兵部隊,來去如風,在戈壁灘上對步兵幾乎是碾壓局勢。第四,兵力相差懸殊,馬家軍加上民團,足足有**萬兵力,而且都是騎兵和步兵協同作戰,而紅四方麵軍總攻也就三萬多人,還是步兵為主,沒有重武器。”
宋明遠深吸一口氣,“諸多因素疊加,渡河部隊必定慘敗收場。”
農先生的手微微發抖,端起茶杯,送到嘴邊又放下,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麵上。
“農先生,哪怕是為了萬千紅軍將士的生命,請您一定要做好警示。”宋明遠的聲音幾乎是在懇求,“一旦寧夏戰役進入執行階段,務必加強對張國燾的監控,做好張國燾密令紅四方麵軍參戰部隊撤離預設位置、破壞寧夏戰役的準備和預案。”
農先生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睛裏多了一些東西——或許是決心,或許是警覺,或許是兩者都有。
“賈先生,你的這些話,我會一字不落地彙報給一號、二號。”農先生說,聲音有些沙啞,“讓他們提前做好準備。”
宋明遠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也說了一些。他能做的隻有這些,剩下的,就看中央如何決策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農先生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看了看外麵的夜色。南京路上燈火通明,車水馬龍,匯中飯店的對麵就是外灘,黃浦江上的輪船汽笛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不知不覺,已是深夜了。
“農先生,該聊的都聊了。”宋明遠說,“如果您沒什麼事情,從明天開始我就不過來了。有什麼訊息,我會通過表叔聯絡您。”
農先生站起來,走到宋明遠麵前,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宋明遠的手,使勁搖了搖。他的手掌厚實有力,掌心有些粗糙,佈滿了老繭。
“保重。”農先生說,聲音不高,但很重。
“保重。”宋明遠說。
農先生鬆開手,退後一步,看著宋明遠的眼睛,“有機會,咱們還會再見麵的。”
宋明遠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門口的警衛等他走遠了,才輕輕關上門。
走廊裡很安靜,隻有宋明遠一個人的腳步聲。他下了樓,穿過大廳,出了飯店的大門。夜風迎麵吹來,帶著黃浦江的水汽,涼颼颼的。
他上了車,摘下麵具,放進儲物空間裏,發動引擎,駛入夜色中。
車開出兩條街,宋明遠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靠進座椅裡。
和農先生的這次談話,比他預想的要順利得多。農先生是個聰明人,也是個明白人,很多事情不需要解釋太多,一點就透。尤其是關於張國燾的那部分分析,農先生雖然嘴上說中央已經有防範,但宋明遠看得出來,他的內心是認同這個判斷的。
這就夠了。隻要農先生把話帶到,一號和二號就會重視起來。歷史上西路軍的悲劇,也許就能避免,至少不會那麼慘烈。
宋明遠想到這裏,心裏稍微鬆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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