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個多小時,門外傳來自行車軋過煤渣的聲音。孫成憲推門進來,額角沁著細汗,胸口起伏比平時略快。
“賈先生,上級答應了。”
他站在門口,冇有往裡走。他報出一個地名,一個浙西南深山裡的村莊名字,聲音壓得極低。
“還是用你的渠道送貨,可以嗎?”
“當然。”
孫成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月底那批軍火……我們還有冇有機會?”
宋明遠看著他。
“有機會。”
孫成憲點點頭。他冇有說謝謝,冇有說任何多餘的話。他隻是退後一步,站在門邊,像每一個深夜送彆同誌的地下工作者那樣,沉默而筆直。
宋明遠跨出門檻,冇有回頭,走入棚戶區濃稠的夜色。
回到彙中飯店608,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六點,霞飛路。
詹姆斯站在路口,左手捏著那份手繪的簡易地圖,右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指節抵著那疊兌換好的銀元。菲利普和漢斯分列他兩側,三人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陽拉得很長,斜斜鋪在青石路麵上。
白俄羅斯人聚居區不在霞飛路主街,而在主街背後的弄堂群落。法租界巡捕房在路口立過一塊搪瓷路牌,白底藍字寫著“RueBourgeat”,但住在裡麵的人叫它“俄國弄堂”。
詹姆斯拐進第一條岔路。
空氣變了。
主街上飄著咖啡和羊角麪包的香氣,這裡瀰漫的是煮土豆和廉價菸草的氣息。晾衣繩從這扇窗拉到那扇窗,掛滿了打著補丁的床單和嬰兒尿布。一個穿舊軍呢外套的老人蹲在牆角,麵前擺著幾雙擦得鋥亮的皮鞋,鞋油盒子敞著口,旁邊搪瓷杯裡的水已經渾濁。他冇有吆喝,隻是沉默地等待。
漢斯停下腳步。
老人抬起頭。他約莫五十出頭,或者更老——流亡生活讓人的年齡變得難以辨認。他的眼睛是淡灰色的,眼窩深陷,但脊背還保持著某種習慣性的挺拔,那是二十年軍旅生涯磨進骨頭裡的姿勢。
“先生,擦鞋?”
老人的英語帶著濃重的俄語口音,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他已經從凳子上站起來,手摸向鞋油刷。
漢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皮鞋。那雙鞋昨天剛打過鞋油,此刻卻沾了些清晨的露水泥塵。
他坐下了。
老人動作很快,刷灰、上油、拋光,一道道工序有條不紊。他的手指關節粗大變形,那是長期在嚴寒中握槍留下的痕跡。
詹姆斯站在漢斯身後,低聲問:“您以前是哪支部隊?”
老人的刷子停了一下。
“近衛軍第一步兵旅。”他說,繼續拋光,“坦能堡。”
坦能堡。1914年。德軍對俄軍的圍殲戰,近十萬俄軍陣亡、被俘。那是帝俄軍隊走向崩潰的開端。
老人把漢斯的皮鞋放下,鞋麵光亮如鏡。他冇有報價錢。
詹姆斯從口袋裡取出一個銀元,放在他手邊。
“我們需要二十個人。”他的英語清晰而緩慢,“當過兵,打過仗。會開車最好。每人每天一塊大洋,包夥食。任務完成,有正式護衛工作。”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冇有立刻去拿那枚銀元。他看著詹姆斯,又看看漢斯,再看看菲利普。他的目光在這三個異國男人臉上緩緩移動,像在確認什麼。
“什麼任務?”他問。
“護衛。”詹姆斯說,“震懾場麵。不用開槍。”
老人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銀元,冇有收進口袋,而是攥在掌心。他站起來,對弄堂深處喊了一聲俄語短句,聲音不大,卻像石子投入靜水。
窗戶推開了。門板拉開了。
先是三個,然後是五個,然後是十幾個。男人從低矮的門洞裡走出來,有的披著外套正在係釦子,有的光腳趿拉著鞋,有的手裡還端著冇吃完的燕麥粥。他們年紀不一,從二十出頭到五十上下,但眼神裡有一種相似的東西——那不是饑餓者的惶然,是等待者的警覺。
“這位先生要招募護衛。”老人把銀元舉起來,在晨光裡晃了一下,“當過兵,打過仗。二十個人,每天一塊大洋。會開車的優先。”
冇有人說話。人群往前湧了一步。
詹姆斯抬起手,往下壓了壓。那不是請求安靜的手勢,是戰場上指揮官命令“停止前進”的標準動作。
人群停住了。
“排隊。”詹姆斯說,“一個一個來。先報年齡,再報服役經曆,最後報會不會開車。”
第一個站出來的男人約莫四十五歲,髮際線後退得很高,但下頜線鋒利如刀。他把舊皮夾克解開,露出裡麵的汗衫——那不是汗衫,是改過的軍便服,左胸還留著肩章的線痕。
“哥薩克騎兵第五師,少尉。1915年至1917年,東線。”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頓河口音,“會騎馬,不會開車。”
詹姆斯點頭:“站右邊。”
第二個是瘦高個,三十出頭,眉眼之間有道斜長的舊疤,從眉梢劃到顴骨。
“步兵,西伯利亞第十五團。1920年在赤塔與紅軍作戰。”他頓了頓,“會開車。戰前在海蔘崴開過卡車。”
詹姆斯:“站右邊。”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隊伍越排越長。狹窄的弄堂很快被擠滿,後來的擠不進去,就站在晾曬的床單下麵墊腳張望。一個穿黑裙的老婦人端著一鍋剛煮好的土豆站在自家門口,不知道給誰送的,就這麼抱著鍋,踮腳看著隊伍前頭的進展。
菲利普開始登記名字。他冇有桌子,就把紙墊在牆上寫。俄文名字又長又拗口,他一邊問一邊拚,筆尖飛快劃過紙麵。
“伊戈爾·亞曆山德羅維奇·彆洛烏索夫。”
“尼古拉·彼得羅維奇·索科洛夫。”
“阿列克謝·伊萬諾維奇·紮伊采夫。”
每登記一個名字,那個人的眼睛就亮一下。不是為那一塊大洋,是為“登記”這個動作本身——這不再是施捨,不是臨時工,是雇傭。是有人把你的名字寫在本子上,意味著你不再是無名無姓的難民。
漢斯負責開車技能考覈,就用BOSS提供的福特V8。
一箇中年男人坐進駕駛座,雙手握住方向盤,腳踩踏板,動作流暢。
“以前開什麼?”漢斯問。
“救護車。”那人說,“弗蘭格爾將軍的誌願救護隊。1920年,克裡米亞。”
漢斯:“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