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少武冇有坐車,而是步行。他走得不快,但路線很固定——沿著呂班路向北,穿過兩條街,拐進一條更安靜的林蔭道。
宋明遠騎著自行車,保持大概八十米的距離。這個距離在敵我識彆的範圍內,他能清楚地看到地圖上程少武的紅色光點,又不會引起對方注意。
他注意到,程少武走得很謹慎。每到一個路口,都會自然地放慢腳步,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身後;每經過一個櫥窗,都會藉著玻璃的反光看看有冇有尾巴;有時還會突然轉身,裝作看路牌或者點菸的樣子,實際上是在觀察身後的情況。
這是個老手,可惜碰上了開掛的!
就這樣跟了大概二十分鐘,程少武拐進了一片彆墅區。
這裡是法租界的高檔住宅區,一棟棟小洋樓掩映在綠樹叢中,環境幽靜,行人稀少。程少武在其中一棟彆墅前停下,掏出鑰匙開門。
宋明遠在街角停下,把自行車靠在牆邊。他冇有貿然跟進去,而是往前走了幾步,直到彆墅的主體建築進入敵我識彆範圍。
地圖展開。
彆墅裡有三個光點。一樓兩個,一紅一白;二樓一個,紅色。
一樓的一紅一白,紅色的是程少武,白色的是他們家傭人。
二樓的紅色光點是誰?難不成是程少武的妻子陳靜嫻?
宋明遠仔細回憶王信恒給的檔案。程少武的妻子叫陳靜嫻,是上海商會會員、榮昌紡織廠廠長陳景川的遠房侄女。檔案裡對她的描述很簡單:家庭主婦,偶爾參加社交活動......這樣身份的人竟然也是日本臥底?還是說她本來就是日本人,不過是借陳景川的掩護接近程少武,然後策反程少武?
宋明遠退回到街角,找了個隱蔽的位置蹲下來,繼續觀察。
彆墅是一棟典型的法式小洋樓,紅瓦白牆,帶一個小花園。此刻花園的鐵門關著,但能看到裡麵種著一些花草。一樓窗戶拉著薄紗窗簾,看不清裡麵的情形;二樓有一扇窗戶開著,白色的窗紗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宋明遠耐心等待著。他需要確認另一個紅色光點的身份,也需要摸清這棟彆墅的日常規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概半小時後,彆墅的門開了。
程少武走了出來,換了一身衣服——還是中山裝,但顏色更深,質地更好。他站在門口,冇有馬上離開,而是先觀察了一下街道兩邊,確認冇什麼異常後,才鎖上門離開。
宋明遠注意到一個細節:程少武鎖門時,用了兩把鎖——一把普通的門鎖,還有一把看起來很結實的掛鎖。而且他鎖門後,還用力拉了幾下,確認鎖死了。
這不符合常理。如果隻是普通的住宅,有必要上兩道鎖嗎?而且還檢查得這麼仔細?
程少武離開後,宋明遠繼續盯著彆墅。又過了大概二十分鐘,二樓那扇開著的窗戶裡,出現了一個女人的身影。
她站在窗前,撩開窗紗,朝外麵看。大概二十七八歲年紀,穿著家居的旗袍,頭髮盤在腦後,麵容姣好,但臉色有些蒼白。她的目光在街道上掃視,很慢,很仔細。
陳靜嫻。
宋明遠屏住呼吸,一動不動。他蹲的位置很刁鑽——在一棵梧桐樹的陰影裡,旁邊還有一個垃圾桶擋著。除非走到近前仔細看,否則很難發現。
陳靜嫻看了大概兩三分鐘,才放下窗紗,轉身離開窗戶。
宋明遠這才鬆了口氣。他能感覺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緊張。剛纔那一刻,他幾乎可以肯定,陳靜嫻是在檢查程少武身後有冇有尾巴。
這是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特務纔會有的舉動。
他趕緊離開,繼續跟蹤程少武。
結果程少武上班之後,就一直冇離開過辦事處!
直到下班!程少武在路上順便買了些蔬菜,到家,開門,進去,關門。
宋明遠在彆墅外等著,直到彆墅裡亮起了燈。一樓的餐廳,二樓的臥室,偶爾透過薄紗窗簾,能看到人影晃動。
又過了兩個小時,彆墅裡的燈光陸續熄滅。程少武夫婦應該已經休息了。
宋明遠這才緩緩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
冇有收穫。
或者說,有收穫,但冇有證據。
他知道程少武和陳靜嫻是日諜,但怎麼證明?總不能跑到站長麵前說:“我有係統,係統告訴我的”吧?
他需要證據——確鑿的,能夠釘死他們的證據。
翌日六點半,宋明遠離開八仙橋弄堂,騎上自行車朝著閘北區方向蹬去。
來到臨時駐地後,宋明遠在門口停下自行車,輕輕叩響門環。
門內傳來腳步聲,隨後門縫裡露出一隻警惕的眼睛。
“隊長!”門後的隊員認出宋明遠,趕緊拉開大門。
宋明遠推車進院,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院子東側正列隊進行體能訓練,西側則是幾個老兵在教導新隊員拆卸保養槍支。
訓練有條不紊,宋明遠暗自點頭。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院子東南角的屋簷下,有七箇中年婦女擠坐在幾個破木箱上。她們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髮用布巾或髮卡簡單束著,雙手拘謹地放在膝蓋上,眼神裡透著不安與期待。
昨天他讓王大海登記的趙鐵柱等人那些家屬,冇想到今天人竟然來了。
王大海眼尖,看見宋明遠進來,小跑著過來立正敬禮:“隊長!您來了!”
宋明遠回了個禮,目光投向那些婦女:“人怎麼都帶來了?”
王大海搓著手,臉上有些忐忑:“不知道啊!昨天我隻進行了登記!冇想到今天剛到駐地就看見他們把人帶來了!”
“行了就這樣吧!冊子呢?”
“在這兒!”王大海從懷裡掏出一本皺巴巴的筆記本,雙手遞給宋明遠。
宋明遠翻開冊子,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七個人的資訊:
劉翠花,38歲,劉長貴之妻,原紡織廠女工,工廠停工後在家糊火柴盒。
周秀蘭,35歲,周順子之姐,丈夫病逝,靠給裁縫鋪縫釦子養活兩個孩子。
王桂芬,41歲,王大海之妻,曾在飯館幫廚。
馬春花,32歲,馬六之妹,丈夫在碼頭搬貨時摔傷腿,家裡斷糧三天了。
陳招娣,36歲,陳二狗之姐,寡居,有兩個半大孩子。
孫臘梅,39歲,孫老黑之妻,會做麪食。
趙玉芹,34歲,趙鐵柱之妻,手腳麻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