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遠沒有正麵回答。
他擡頭看了看夜空,稀疏的星星在雲層間若隱若現。夜風吹過,帶著黃浦江特有的水腥味。
“現在組織正在重建,”他忽然說,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估計什麼都缺。”
然後他收回目光,看向兩個女孩:“遠不遠?有沒有防身武器?”
兩個女孩同時搖頭。
宋明遠嘆了口氣,雙手伸向後腰,借動作掩飾,從儲物空間裡取出兩支勃朗寧手槍。
他把槍遞給兩人:“一人一把,拿著防身。”
蘇汀蘭和林書瑤獃獃地接過手槍。槍身冰涼,沉甸甸的,對她們來說是完全陌生的觸感。
“會用手槍嗎?”宋明遠問。
兩人同時搖頭。
宋明遠又從後腰掏出一把手槍,開始示範:“這是保險,關上就不能擊發,開啟才能射擊。這是彈匣卡榫,按下去彈匣就能取出來。裝彈時這樣……”
他教得很耐心,每一個動作都分解得很慢。兩個女孩湊在他身邊,努力記著每一個步驟。
教保險時,宋明遠的手無意間碰到了林書瑤的手指。林書瑤像觸電似的縮了一下,臉微微發紅。宋明遠倒沒在意,繼續講解。
“……新手很難打中目標,所以遇到危險,你們就把槍拿出來嚇唬嚇唬人。隻要對方不是傻子,多半會讓開路。”宋明遠把槍收回槍套,“記住了嗎?”
兩個女孩點頭,雖然眼神裡還有些忐忑。
宋明遠又從西服內袋(儲物空間)掏出四個備用彈夾,塞進書瑤的手包裡:“每個彈夾十二發,省著點用。不到萬不得已,別開槍。”
做完這一切,他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
“行了,”宋明遠後退一步,“分別的時間到了。”
他頓了頓,用英語說了一句:“Good luck, two brave girls.(祝好運,兩位勇敢的女孩。)”
說完,他轉身,毫不猶豫地走進了旁邊的巷子,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
蘇汀蘭和林書瑤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巷口,手裡還握著那支冰涼的手槍。
夜風吹過,帶起地上的落葉。
“他……他就這麼走了?”蘇汀蘭喃喃道。
林書瑤咬了咬嘴唇,忽然拉起蘇汀蘭的手:“快,我們趕緊回去!孫老師還等著用藥呢!”
兩人抱著手包,快步朝租界方向走去。走了幾步,林書瑤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條黑暗的巷子。
“汀蘭,”她低聲說,“他肯定是咱們的人!兩盒磺胺,最少也值**百大洋,他竟然沒要錢?還有,還有,兩把手槍就這麼送給咱們了,還教咱們怎麼用……不是咱們的同誌,為什麼對咱們這麼好?”
蘇汀蘭點點頭,又搖搖頭:“可是……他化過妝呢。我們看到的都不是他的真麵孔,就算以後想找他,也找不到啊。”
“是呀……”林書瑤嘆了口氣,“先回去,把葯給孫老師用上。等孫老師好一點,我們再想辦法打聽。上海灘姓賈的大家族不多,應該能問到。”
“感覺今天好刺激呀!”蘇汀蘭忽然說,眼睛在夜色裡閃著光,“比話本裡寫的都精彩!那個賈公子……不對,那個同誌,他訓咱們的時候,好像我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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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書瑤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斂:“已經過十一點了,趕緊回去。路上小心點,把槍拿好了,萬一……”
她沒說完,但蘇汀蘭明白她的意思。
兩人加快腳步,穿過空無一人的街道,朝著法租界邊緣那片老舊的棚戶區走去。
而她們不知道的是,在她們身後約八十米外,宋明遠始終不近不遠地跟著。
淩晨一點左右,蘇汀蘭、林書瑤進入棚戶區。
歪斜的木闆房、油氈棚子像一叢叢灰暗的蘑菇,密密麻麻擠在泥濘小徑兩側。空氣中飄散著煤渣、汙水與廉價煤油燈混合的氣味。偶爾傳來嬰兒的啼哭、男人的咳嗽,很快又湮滅在黑暗中。
宋明遠站在一處廢棄的磚窯後,身形完全隱沒在陰影裡。他的視線穿過簡陋的木窗,落在槐樹下那戶棚屋內。
敵我識別的全息地圖在視野中展開。
綠色光點四個:蘇汀蘭、林書瑤,以及棚屋內另外兩人——也是紅黨。
白色光點散佈在棚戶區各處,是熟睡的貧苦百姓。
紅色光點……零。
惡意標註的紫色光點……零。
宋明遠緩緩吐出一口氣,又在周圍轉了兩圈。他的腳步輕盈如貓,布鞋踩在泥地上幾乎無聲。目光掃過每條窄巷、每個角落,敵我識別的半徑始終維持在一百米。
確認安全後,他看了一眼那扇透出微弱光亮的窗戶,轉身融入夜色。
棚屋內。
豆大的煤油燈火苗在破舊的陶碗邊緣搖曳,將四人的影子拉長、扭曲在糊著報紙的土牆上。
孫老師——孫成憲躺在木闆搭成的床上,身上蓋著打了補丁的薄被。他約莫三十齣頭,麵容清瘦,顴骨因發燒而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起皮,但那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那是知識分子特有的、帶著理想光芒的眼神。此刻他半闔著眼,呼吸粗重,額頭上搭著濕布。
床邊的孫成憲的妻子譚舒雅正在準備注射。
她看起來三十一二歲,齊耳短髮用黑色發卡整齊別在耳後。麵容清秀,眉眼間有股沉穩幹練的氣質。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旗袍,外麵套了件同樣半舊的白色護士服——那是她從怡和醫院帶回來的。
譚舒雅的動作嫻熟而輕柔。她先是用酒精棉球擦拭磺胺注射液的小玻璃瓶瓶頸,然後用鑷子敲開,用注射器抽出藥液。整個過程安靜、專註,隻有玻璃碰撞的輕微聲響。
蘇汀蘭和林書瑤並排站在床尾,像兩個做錯事等待訓斥的學生。
“你們兩個,”譚舒雅頭也不擡,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太無組織、無紀律了。”
針頭刺入孫成憲的手臂靜脈,藥液緩緩推入。
“我都說了磺胺的事情,我會想辦法。”譚舒雅抽出針頭,用棉球按住針眼,“你倆竟然趁我出去的時候,偷偷跑去黑市。”
她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兩個姑娘。
煤油燈的光在她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讓那嚴肅的神情更添幾分壓迫感。
“萬一出了意外怎麼辦?萬一被特務盯上怎麼辦?”譚舒雅的語速加快,“你倆沒有接受過任何訓練,不知道黑市那種地方的兇險。那些藥販子、掮客、青幫混混,哪個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要是被人盯上,跟蹤到這裡——”
她沒說完,但未盡之意讓棚屋內的空氣都沉重了幾分。
蘇汀蘭縮了縮脖子,卻又忍不住小聲辯解:“譚老師,我們可是成功拿回來兩盒磺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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