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彙中飯店到了。
宋明遠坐在後座,透過車窗望向那扇旋轉玻璃門。司機穩穩地將車停在馬路對麵的一棵法國梧桐下,熄了火,安靜地等著。
宋明遠深吸一口氣,推門下車。
他冇有急著過馬路,而是站在車旁,目光掃過彙中飯店的門口。幾個拎著公文包的洋行職員正結伴走進去,兩個穿著旗袍的女人挽著西裝革履的男人的胳膊,高跟鞋踩在台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宋明遠啟用了敵我識彆係統。
全息地圖在視野中展開,以他為中心半徑兩百米內的建築、街道、行人全部被標註出來。彙中飯店的輪廓被勾勒成半透明的藍色線條,裡麵密密麻麻的光點開始浮現。
一樓大堂,綠色光點占了大多數,那是普通住客和工作人員,中立陣營。二樓到五樓,綠色和白色交錯分佈,偶爾能看到幾個紅色光點,兩個在大堂角落的咖啡廳裡坐著,三個在四樓的走廊裡走動。
宋明遠的目光移向六樓。
602套房,一個橙紅雙色光點格外醒目。
名片資訊:農先生,紅黨,ZGZY聯絡局局長。
宋明遠心中一定,邁步穿過馬路,走進了彙中飯店的大門。
大堂裡瀰漫著淡淡的茉莉花香,水晶吊燈投下柔和的光。前台站著兩個穿黑色馬甲的侍應生,正在幫一對洋人夫婦辦理入住手續。
宋明遠走到前台,從兜裡摸出一個大洋,輕輕放在檯麵上,推到一個年紀稍長的侍應生麵前。
“麻煩給602套房的楊先生打個電話,”宋明遠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絲客氣的笑意,“就說有位姓賈的客人來訪。”
侍應生看了一眼那枚大洋,熟練地收進兜裡,在登記簿翻了翻,然後拿起電話搖了過去。
“您好,請問是楊先生嗎?前台有位賈先生……好的,好的。”侍應生捂住話筒,對宋明遠點點頭,“楊先生請您直接上去。”
“多謝。”
宋明遠轉身進了電梯。
電梯緩緩上升,銅製柵欄門外的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宋明遠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自己的表情更加鬆弛自然。
叮。
六樓到了。
他拉開柵欄門,走進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走廊裡很安靜,壁燈的光線有些昏暗。602套房的門前站著兩個穿黑色中山裝的年輕男人,身材魁梧,目光警惕。
宋明遠走過去,在距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主動舉起雙手,掌心朝外,露出一個善意的笑容。
“你們好,我是賈仁。”
兩名警衛的目光同時落在宋明遠身上,從上到下仔細打量了一遍。其中一個左側嘴角有顆米粒痣的警衛往前走了半步,聲音低沉而客氣:“賈先生,我們要進行搜身,職責所在,請勿見怪。”
“明白,明白。”宋明遠保持著舉手的姿勢,配合地轉過身去。
警衛的手法很專業,從肩膀到腰間,從袖口到褲腿,每一個可能藏東西的地方都冇有放過。確認宋明遠身上冇有任何武器後,他退後一步,對同伴點了點頭。
“賈先生,請。”另一名警衛推開房門,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宋明遠邁過門檻。
房間非常寬敞,客廳的沙發上鋪著絲絨坐墊,茶幾上擺著一套白瓷茶具。靠窗的位置站著一個人,背光的身影顯得有些高大。
宋明遠看清了那張臉。
四十多歲的模樣,臉龐方正,蓄著修剪整齊的鬍鬚,戴著金絲邊眼鏡,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一身深藍色的西裝筆挺合身,看起來像是個從海外歸來的銀行家或者高階經理人。
化妝了!因為宋明遠知道,這個人今年隻有三十七歲。
農先生已經迎了上來,步伐從容,臉上帶著熱情而不失分寸的笑容,右手伸得筆直。
“賈先生,久聞大名!幸會!幸會!”
宋明遠握住那隻手,掌心乾燥而有力。他也笑著客套:“農局長能夠拋下與東北軍的斡旋,不遠千裡來見我這個小人物,是我的榮幸。”
農先生臉上的笑容凝滯了一瞬。
隻一瞬。
但宋明遠捕捉到了。
他握著農先生的手冇有鬆開,目光平靜地與對方對視。這句話的分量他很清楚——農先生在西北輔助二號與東北軍、與張少帥商談停戰、通商、共同抗日,這些都是絕對機密的事情,現在被一個上海商人隨口道來,任誰都會心頭一震。
農先生很快恢複了常態,甚至笑容更深了幾分,隻是眼底多了一層審視的意味。他鬆開手,做了個請坐的手勢,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歎:“聽上海的同誌說賈先生訊息靈通,今日一見,更勝傳言啊!賈先生,請坐。”
兩人在沙發上落座,隔著茶幾相對。宋明遠注意到,農先生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著兩名警衛,身姿挺拔,手垂在身側,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過自己。
宋明遠直視著農先生的眼睛,開門見山:“農先生,執意邀請您抵滬麵談,確實是有要事相商,您看看能否屏退左右,你我單獨聊聊?”
農先生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宋明遠從對方的眼神裡讀出了猶豫。
“農先生,我如果真的要對您不利,不會選擇這種方式。”宋明遠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您大老遠從西北趕過來,我總得讓您覺得這趟冇有白跑。”
農先生沉默了兩秒,側頭看向身後的兩名警衛,微微點了下頭。
其中一名警衛往前邁了一步,低聲說:“首長,至少留一個人......”
“遵守命令。”農先生的語氣平靜而堅定,不容置疑。
兩名警衛對視一眼,敬了個禮,轉身走出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牆角的座鐘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宋明遠深吸一口氣,抬起雙手,從下頜處開始,一點一點地將那張人皮麵具揭了下來。
農先生的目光凝固了。
麵具之下,是一張棱角分明的年輕麵孔,劍眉星目,神情堅毅,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宋明遠將麵具摺好收進內兜,抬起頭,坦然地看著農先生。
“重新認識一下,農先生。”宋明遠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中年商人略帶沙啞的嗓音,而是屬於年輕人的清朗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