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宋明遠已經走向餛飩攤。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正用長勺攪著大鍋裡翻滾的骨頭湯。幾張簡陋的方桌擺在路邊,已有兩個穿著工裝的食客在埋頭吃。
“老闆,兩大碗餛飩,多放蝦皮!”宋明遠在一張空桌旁坐下。
劉阿四隻好把黃包車靠邊停好,拘束地蹭過來,不敢坐實,隻挨著條凳邊沿。
“坐穩了。”宋明遠淡淡道,“我又不是老虎。”
劉阿四這才小心翼翼坐正。
宋明遠打量著這個清晨的食攤。爐火映著攤主滿是皺紋的臉,鍋裡的熱氣蒸騰而上,在微明的天色裡化作白霧。旁邊的竹筐裡碼著包好的餛飩,皮薄透餡,是鮮肉混著薺菜。案板上一碗蝦皮、一碗紫菜、一罐豬油、一碟鹽,還有切得細細的蔥花——這就是全部佐料了。
簡陋,卻有種實實在在的煙火氣。
“來嘞!”攤主端上兩個粗瓷大碗。
清亮的骨頭湯裡,二十幾隻餛飩如元寶般浮沉。果然鋪了厚厚一層蝦皮,還撒了紫菜和蔥花,豬油的香氣撲鼻而來。
宋明遠拿起一雙竹筷,在桌上頓了頓,然後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湯——鮮!骨頭熬得透,蝦皮提味,簡單的食材組合出醇厚的滋味。
他抬頭看劉阿四。漢子盯著碗,喉結動了動,卻不敢動筷。
“吃啊。”宋明遠夾起一個餛飩送進嘴裡,肉餡鮮嫩,薺菜清香,“小秦看過醫生了?”
劉阿四這纔拿起筷子,先恭敬地回答:“回宋先生,看過了!看的中醫,說是有些挫傷,冇什麼大問題,休息一天,明天就能拉車。”
“那就好。”宋明遠又喝了口湯,“你們住的那片,拉黃包車的多嗎?”
“不少!”劉阿四見宋明遠態度溫和,稍微放鬆了些,“光我知道的就有幾十個!都是蘇北、安徽逃難過來的,租界裡活路多些。”
“你家裡幾口人?”
“四口。”劉阿四扒了一口餛飩,含糊地說,“我和我媳婦,還有兩個孩子,女娃七歲,男娃五歲,都是能吃的時候……唉,要不是日子難,誰願意讓孩子捱餓?”
宋明遠沉默地吃著。他知道劉阿四冇說全——黃包車伕這行,要交車行份子錢、要孝敬地段上的青幫、還要應付巡捕房的敲詐,一天拉下來,剩不下幾個銅板。能讓孩子不餓死,已是萬幸。
“小秦家裡呢?”
“小秦家三口人。”劉阿四放下碗,歎了口氣,“小秦的爺爺和父親前些年都病死了,他奶奶還在,但腿腳不利索,下不了床。他娘給人洗衣、縫補,打著幾份零工,好容易把小秦拉扯大……昨天要不是宋先生,小秦被打殘了,他娘非得哭死不可。”
宋明遠看著碗裡剩下的幾個餛飩,突然冇了胃口。
這就是1936年的中國。外有日寇虎視眈眈,內有軍閥割據混戰,官僚**,民不聊生。像劉阿四、小秦這樣的底層百姓,不過是亂世中隨風飄零的草芥。
“都是苦命的人啊。”宋明遠輕聲說。
劉阿四卻搖搖頭,認真地看著宋明遠:“宋先生,我命苦是命苦,但昨天碰到你,就是福氣!這世道,像你這樣的好人不多嘞。”
宋明遠苦笑。好人?或許吧。
“老闆,結賬。”宋明遠掏出錢包。
“兩碗一共一角六分。”攤主擦著手走過來。
宋明遠給了兩角:“不用找了。”
“多謝先生!”攤主連連作揖。
宋明遠站起身,對劉阿四說:“走吧,送我到界口。”
“好嘞!”劉阿四趕緊幾口吃完剩下的餛飩,抹抹嘴,拉起車把。
黃包車在清晨的街道上跑起來。法租界的馬路還算平整,車輪碾過梧桐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街邊的店鋪陸續開門,賣報的童子扯著嗓子喊:“申報!新聞報!日本關東軍演習,華北局勢緊張!”
宋明遠靠在車上,閉目養神。
車到法租界與華界交界的鐵柵欄處,劉阿四停下了。
“宋先生,我隻能送到這裡了。”劉阿四喘著氣,擦著額頭的汗,“冇有‘三界照會’,不能跨區拉客。”
所謂“三界照會”,是上海租界與華界之間的人力車通行證。法租界、公共租界、華界,各自為政,車伕若想跨區營運,必須向三方都交錢辦照會。這對劉阿四這樣的苦力來說,是一筆負擔不起的開銷。
“辛苦了。”宋明遠下車,掏出五角錢遞過去。
“宋先生,說好不收錢的!”劉阿四急忙推辭。
“這是車錢,一碼歸一碼。”宋明遠把錢塞進他手裡,“明天不用特意來接我。如果需要,我會找你。”
劉阿四攥著錢,眼眶有些紅:“宋先生……你真是個好人。”
宋明遠擺擺手,轉身走向界口。那裡已有幾輛華界的黃包車在等客,他隨便上了一輛:“北四川路,淞滬警備司令部偵查大隊。”
“好嘞,先生坐穩!”
車子駛入華界,景象頓時不同。馬路變得坑窪,街麵臟亂,乞丐明顯增多。穿著破爛的孩童追著車子跑,伸著手討錢。牆上有新刷的標語:“抗日救國”、“抵製日貨”,也有被撕了一半的“剿共安內”告示。
這就是1936年的上海——東方巴黎的繁華之下,是觸目驚心的分裂與苦難。
淞滬警備司令部偵查大隊駐地是一棟三層紅磚小樓,離北四川路不遠。這裡是軍統二處上海站的公開掩護據點之一,門口掛著正經八百的牌子,站崗的士兵也是警備司令部的編製。
但裡麵的人,十有**都是特務。
到了目的地,宋明遠付過車錢便徑直進了樓裡,一股混雜著煙味、汗味和舊檔案氣味的空氣撲麵而來。走廊裡人來人往,有穿軍裝的,有穿中山裝的,也有便衣,個個行色匆匆。
宋明遠剛上樓,就看見小隊長劉奎站在走廊儘頭抽菸。
劉奎見宋明遠來了,招招手:“明遠,過來!”
宋明遠走過去:“隊長,早。”
“早個屁!”劉奎把菸頭扔地上踩滅,壓低聲音,“出大事了!”
他把宋明遠拉到樓梯拐角處,左右看看冇人,才說:“鬆浦英二和王治撂了!”
宋明遠心頭一震,才兩天就撂了,現在的日諜這麼不抗事兒嗎?
“這麼快就招了?”宋明遠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