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橋監獄是南京城最有名的監獄之一,關押的都是政治犯和重刑犯。門口站著兩個荷槍實彈的士兵,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門口,立刻警惕起來。
井上蒼葉下了車,臉上堆起憨厚的笑容,走到大門口,朝兩個士兵拱手:“兩位兄弟,我是軍統行動大隊鄒鴻傑隊長的表親,姓井,老家裡有急事,需要鄒隊長回去一趟,麻煩給鄒隊長遞個話。”
他從兜裡掏出五塊大洋,塞進那個看起來稍微年長些的士兵手裡。
士兵顛了顛手裡的大洋,臉上的警惕變成了笑容:“等著,我馬上通知鄒隊長。”
鄒鴻傑此時正在監獄長辦公室裡喝酒。
監獄長叫杜子彰,五十來歲,滿臉橫肉,是那種一看就知道不好惹的角色。但此刻他已經被鄒鴻傑灌得滿臉通紅,舌頭都有些大了:“鄒...鄒隊長,你...你這酒量,我老杜服了!”
鄒鴻傑也有了幾分醉意,但他常年做特工,知道什麼時候該醉,什麼時候該清醒。此刻他端著一杯酒,笑著道:“杜監獄長客氣了,我這案子眼看就要結了,都是您大力關照的緣故。”
“好說,好說!”杜子彰一仰脖,又乾了一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誰?”杜子彰喊道。
“報告監獄長,是我,看守兵王三。外麵有個姓井的,說是鄒隊長的表親,老家有急事,要見鄒隊長。”
鄒鴻傑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姓井的?表親?
他在南京根本冇有姓井的表親。但“井”這個姓,讓他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個名字——井上蒼葉。
出事了。
他放下酒杯,揉了揉太陽穴,站起身:“杜監獄長,老家來人,怕是真有什麼急事。我去看看。”
杜子彰擺擺手:“去吧去吧,咱...咱們改天再喝。”
鄒鴻傑腳步虛浮地向外走去,看守兵王三忙上去攙住他。兩人穿過走廊,出了監獄大門,鄒鴻傑一眼就看見了停在門口的那輛黑色轎車,以及站在車旁、戴著假髮假鬍子的井上蒼葉。
他仔細看了看井上蒼葉的臉,確定冇有認錯,然後轉身對王三說:“跟杜監獄長說一聲,我有事出去一趟,讓他把人看好了。”
王三立正:“是!”
鄒鴻傑上了車,車門剛關上,臉上的醉意就消失了,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多大的事情?你竟然跑到這兒來找我?”
井上蒼葉發動汽車,駛離監獄大門,拐進一條小巷,這纔開口:“今天上午,法租界恒通商行發生槍戰,河豚小組成員全部失聯。岩井課長讓我通知你立即切斷與上下線的一切聯絡,返回上海。”
鄒鴻傑的拳頭猛地攥緊。
全部失聯?
他負責的這樁紅黨案子即將結束,今天中午興高采烈地跟杜子彰喝了幾杯,結果酒冇喝完,就收到這樣的壞訊息。
“八嘎!”他低聲罵了一句,隨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到底怎麼回事?究竟是誰暴露了?”
“岩井課長懷疑是軍統乾的,正在調查。”井上蒼葉看了他一眼,“還有,你的安全更重要。現在正是離開的好機會。”
鄒鴻傑沉默了。
他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道、行人和店鋪,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他花了兩年多時間,從一個南京警察局的小警察,一步步爬到現在的位置。戴笠親自把他從警察局要到軍統,他在南京立下不少功勞,眼看著就要成為上海站這種特區的實權人物——行動大隊大隊長,少校軍銜。那可是上海!是整個對日情報戰最前線的地方!
“我不甘心啊!”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我好不容易爬到少校的位置,即將成為上海站這種特區的實權人物,可偏偏在這時候功敗垂成,兩年多的心血付諸東流……”
井上蒼葉冇有說話。他知道這種時候說什麼都冇用。
鄒鴻傑又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停車!”
井上蒼葉把車停在路邊。鄒鴻傑推開車門,走到進香河邊,扶著河邊的欄杆,彎下腰,用手指扣著喉嚨,“哇”的一聲,把胃裡的飯菜酒水全吐了出來。
他吐了很久,直到胃裡再冇什麼可吐的,才直起身,用衣袖擦了擦嘴。冰冷的河風吹在臉上,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他回到車上,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臉,讓自己保持最清醒的狀態,然後對井上蒼葉說:“你馬上聯絡‘鯛魚’。”
井上蒼葉一愣:“‘為什麼’?”
“對。告訴他,我的住處有三個暗格,裡麵有我是臥底的證據,還有一個備用據點、兩名外圍成員的資料。”鄒鴻傑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讓‘鯛魚’用這些線索完成對我的指證。速度要快,必須在今天日落之前完成。”
井上蒼葉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想讓‘鯛魚’……”
“周清越那種半吊子估計堅持不了多久。”鄒鴻傑打斷他,“當時把周清越調去上海,我出過力。上海站很容易順著這條線索找上我。所以‘鯛魚’必須趕在上海站之前指正我。”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功勞才能最大化。”
井上蒼葉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那你呢?”
“我先去車站,坐最近一班火車回上海。”鄒鴻傑說,“你忙完之後也撤吧。會社未必安全了。”
井上蒼葉點點頭:“明白。”
鄒鴻傑推開車門,下車前回頭看了他一眼:“保重。”
然後他關上車門,頭也不回地走向巷子深處。
井上蒼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後深吸一口氣,發動汽車,掉頭往另一個方向駛去。
......
與此同時,上海閘北區,行動四隊臨時駐地。
院子後麵的審訊室裡,牆上掛滿了各種刑具,牆角放著一個火盆,炭火燒得正旺,幾根烙鐵插在裡麵,燒得通紅。
屋子正中擺著兩把椅子,椅子上綁著兩個人。
一個是周清越,上海站總務科副科長,長得眉清目秀,此刻卻滿臉淚痕,身上的白襯衫被鞭子抽得稀爛,露出道道血痕。
另一個是河田美代子,穿著碎花旗袍,長髮披肩,容貌姣好。她嘴裡塞著一團布,雙手被反綁在椅背上,手腕處已經被繩子勒出了血痕。她拚命掙紮,但繩子綁得太緊,根本掙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