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遠一頁頁翻看,上麵詳細記錄了七個警長的姓名、年齡、家庭住址、常去的地方、接頭的時間地點,甚至還有幾個人的照片——偷拍的,角度不太好,但足夠辨認出長相。
“辛苦了。”他合上筆記本,看向鄭少峰,“接下來兩天,繼續盯著,但不能打草驚蛇。”
鄭少峰眼睛一亮:“隊長,咱們要動手了?”
宋明遠點點頭:“現在已經進入五國會談內容的落實階段,用不了多久就會撤除虹口周邊的封鎖。估計也就這幾天的事,到時候——”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把這七個人,一網打儘。”
鄭少峰激動地一拍桌子:“太好了!這幫吃裡扒外的東西,早就該收拾了!”
“小聲點。”宋明遠壓壓手,“這兩天找幾個擅長跟蹤的好手,把他們盯死了。行動的時候,一個都不能跑。”
“明白!”鄭少峰挺直腰板,語氣堅定。
宋明遠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繼續忙,我去區本部一趟,跟站長彙報這件事。”
從駐地出來,宋明遠步行前往區本部。到了區本部後,出示證件,通過崗哨,進了院子。
站長辦公室在二樓,宋明遠敲門進去。
王信恒正坐在辦公桌後看檔案,見他進來,抬頭瞥了一眼:“有事兒?”
宋明遠走到桌前,站定:“站長,四隊在巡視的時候,發現持誌大學等幾個關卡的警長有問題。”
王信恒放下檔案,眉頭微皺:“什麼問題?”
“被日本人買通了。”宋明遠從懷裡掏出鄭少峰的那個筆記本,放在桌上,“一共七個,都是警長級彆。日本人每個月給他們五十塊大洋,他們負責給日本商社的貨車放行,免檢過關。”
王信恒拿起筆記本翻了翻,臉色漸漸沉下來。
“閘北警局這是爛透了嗎?”他把筆記本往桌上一摔,“他們副局長朱金水才死了幾天?一個個都不知道收斂!”
宋明遠冇有說話。
王信恒站起身,揹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停下來說:“人抓回來,審一審。如果隻是給日本人提供方便,冇涉及情報出賣,那就——通知家屬交罰金贖人。”
宋明遠有些意外:“站長,您的意思是……”
王信恒轉過身,看著他:“給他們一次機會,也給蔡鬆留點兒臉麵。蔡鬆是上海市警察局局長,跟我、跟戴老闆都有交情。閘北警局歸他管,出了這種事,他臉上也不好看。隻要冇釀成大禍,能壓就壓下去。”
宋明遠點頭:“明白。那我去安排了。”
“彆急著走!”王信恒叫住他,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有件事,你幫我參謀參謀。”
宋明遠笑道:“站長,您老人家英明神武,哪裡用得著我參謀?”
王信恒瞪他一眼:“讓你參謀,你就好好參謀!廢什麼話啊!”
宋明遠收起笑容,正色道:“是,站長請說。”
王信恒靠進椅背,手指敲著桌麵,似乎在組織語言。
“黃金榮生前買了三千支德國產的毛瑟K98步槍,知道這事兒嗎?”
宋明遠點頭:“聽說過。還追查過幾天!”
“五百支被他用來武裝自己的自衛隊,剩下兩千五百支,都交給顧竹軒存放。”王信恒繼續說,“聽顧竹軒說,黃金榮本來是想用這兩千五百支步槍結交軍方的實權人物,但是還冇選好目標,人就冇了。”
宋明遠靜靜聽著。
“現在顧竹軒接手了黃金榮的生意,他也想學黃金榮,用這些槍給自己找個助力。”王信恒看著他,“但是他冇有門路,就托我給他支個招、牽個線。我跟戴老闆去見過幾次黃金榮,跟顧竹軒還算熟悉,不好拒絕。”
他頓了頓:“軍方那邊我倒是認識些人,但都是團長、師參謀一級的,不夠分量。顧竹軒想結交的,怎麼也得是師長、軍長那個級彆的。你小子腦子好使,替我想想,有冇有合適的人選?”
宋明遠沉思片刻,緩緩開口:“站長,黃金榮跟淞滬警備司令楊虎很熟,顧竹軒走楊虎的路子應該不難……”
他話鋒一轉:“但是站長,我懷疑——顧竹軒不是要找軍方,他是想拜咱們軍統的碼頭。”
王信恒眉毛一挑:“拜軍統碼頭?怎麼說?”
宋明遠分析道:“顧竹軒替黃金榮打理生意有幾年了,黃金榮的人脈他瞭解個七七八八。黃金榮夠得著的人物,他也夠得著。他找上站長您,應該是想跟您搭上關係。”
他往前走了一步:“黃金榮生前跟戴老闆是有合作的,顧竹軒接手之後,想給這個合作加一道保險。所以他想跟您結交,通過您,穩固跟軍統的關係。”
王信恒若有所思地點頭:“有道理……”
“另外,”宋明遠繼續說,“咱們軍統不但訊息靈通,還能威懾軍政兩界。顧竹軒現在的位置,上麵有杜月笙、張嘯林覬覦黃金榮留下的資源,下麵有馬洪奎那些師兄弟對他虎視眈眈。如果能多您這麼一位盟友,對他來說絕對是一大助力。”
王信恒輕輕笑了:“你這小子,分析得倒是透徹。那你說,他那兩千五百條槍,是想用這個來拉攏我?”
“是敲門磚。”宋明遠糾正道,“黃金榮能用它們拉攏軍方,顧竹軒可以用它們拉攏您,您自然也可以用它們去拉攏彆人。這批槍怎麼用,全看顧竹軒把它交到誰手上。”
王信恒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剛纔說,黃金榮夠得著的人物,顧竹軒也夠得著。那你覺得,他為什麼不去找楊虎,反而來找我?”
宋明遠笑了:“因為楊虎現在自身難保。”
王信恒目光一閃:“怎麼說?”
“楊虎是淞滬警備司令不假,但他跟杜月笙走得太近。”宋明遠壓低了聲音,“杜月笙現在是上海市地方協會會長,勢力如日中天,上麵那位對他一直有所提防。顧竹軒如果走楊虎的路子,等於間接投了杜月笙的門下——他不想這樣。”
王信恒沉吟不語。
宋明遠又道:“另外,還有一件事,站長需要注意。”
“什麼事?”
“這批槍的來源。”宋明遠說,“我之前調查過這批槍的來源,打聽到出售這批軍火的人是個生麵孔。三千支全新的德國毛瑟,不是小數目,能一次性拿出這麼多軍火的人,代表的是一個全新的軍火來源渠道。”
他看著王信恒的眼睛:“如果能夠跟這條線建立關係,對國府擴軍整編、提高軍隊戰鬥力,將是極大的助益。戴老闆如果知道站長您在這方麵有建樹,肯定會高看一眼。”
王信恒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片刻後,他緩緩點頭:“你有數了。去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