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各方勢力暗流湧動之際,六月二十三日的《新聞報》副刊《快活林》,刊登了一部新武俠小說的開篇。
《射鵰》。
作者:西江月、鳳簫吟。
這一天,上海灘的讀者們翻開報紙,原本隻想打發時間,卻意外地闖入了一個全新的江湖。
閘北一間狹小的弄堂房子裡,紗廠工人老李剛下夜班回來,疲憊地靠在床頭。妻子遞過一張《新聞報》:“累了吧?看看報紙解解乏。”
老李接過報紙,隨手翻到《快活林》。他本不怎麼看小說,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離他太遠。但今天實在累得不想動,便漫不經心地看了下去。
開篇是錢塘江潮。
“錢塘江浩浩江水,日日夜夜無窮無休的從臨安牛家村邊繞過,東流入海……”
文字像潮水一樣湧來,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勁兒。老李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他看到郭嘯天、楊鐵心兩個好漢在雪夜飲酒,看到道士丘處機橫劍而來,看到風雪驚變,看到金兵肆虐……
“他孃的!”老李一巴掌拍在床板上,“這些金狗,真該千刀萬剮!”
妻子被嚇了一跳:“你發什麼瘋?”
老李冇理她,繼續往下看。直到連載結束,他才意猶未儘地抬起頭,發現窗外天色已暗。他竟然看了一整天。
“這就冇了?”他翻來覆去地看著報紙,確定隻有這些,忍不住罵道,“這《快活林》也忒小氣,就不能多登點兒?”
同一時間,法租界一間咖啡館裡,幾位文人正聚在一起閒聊。其中一人揚了揚手中的《新聞報》:“諸位看過今天《快活林》上的《射鵰》冇有?”
“看了。”另一人嗤笑一聲,“武俠小說,粗鄙之作,難登大雅之堂。”
“我倒覺得有點兒意思。”第三人道,“這開篇寫錢塘江潮,氣勢不凡。那兩個好漢的形象,也有幾分神采。比那些一味談情說愛的小說強些。”
“哼,不過是迎合市井小民的消遣罷了。真正的文學,當如魯迅、茅盾那般,鍼砭時弊,喚醒民眾。這等打打殺殺的東西,有什麼價值?”
“話不能這麼說。通俗有通俗的好處,能吸引更多人閱讀。若能在故事中融入家國情懷,也未嘗不是一種教化。”
幾人爭論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
而在公共租界一家書店裡,幾個穿著學生裝的年輕人擠在一起,爭相翻閱一份報紙。
“給我看看,給我看看!”
“彆搶,我看完這段就給你!”
“丘處機那一劍太帥了!這才叫俠客!”
“你們說,那兩個作者是什麼人?西江月、鳳簫吟,聽起來像是詞牌名,莫非是兩位老先生?”
“老先生能寫出這種文字?我猜是年輕人,說不定和我們差不多大。”
“要是能認識他們就好了……”
這一刻,整個上海灘,無數人在不同的角落,以不同的心情,閱讀著同一部小說。
有人的拍案叫絕,有人的嗤之以鼻,有人的津津有味,有人的不屑一顧。但無論褒貶,他們都記住了這個名字——《射鵰》。
而讓這部小說熱度迅速攀升的,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原因。
華界、法租界、公共租界三方高層,為了緩和因虹口事變而緊張的局勢,竟然不約而同地開始大力吹捧《射鵰》。
普通讀者不明就裡,隻覺得這部小說確實好看,又有官方推薦,一時間爭相購買報紙,《射鵰》的熱度直追當年張恨水的《啼笑因緣》。
此時,馬斯南路林府。
這是一棟帶花園的法式洋房,紅瓦屋頂,白色牆壁,梧桐掩映。二樓一間佈置雅緻的房間裡,兩個年輕的姑娘正緊緊擁抱在一起,又笑又跳。
“汀蘭!我們成功了!”林書瑤鬆開蘇汀蘭,雙手捧著一份報紙,眼中閃著淚光。
蘇汀蘭也是滿臉笑意,但比林書瑤鎮定些。她接過報紙,看著《快活林》上那個“西江月、鳳簫吟”的署名,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感動。
她們隻是兩箇中文係的學生,雖然熱愛文學,卻從未想過創作小說,甚至登上《新聞報》這樣的大報副刊。是那位神秘的賈哥哥——賈仁,給她們指明瞭方向,幫她們理清了細節,鼓勵她們要有信心,這纔有了《射鵰》。
“千字三元,一共八千多字,那就是二十四塊大洋!”林書瑤扳著手指算,“汀蘭,這可是普通新人作家難以達到的高度!編輯先生說,如果後續質量保持,還可以漲!”
“書瑤,”蘇汀蘭輕聲道,“你說,賈先生現在在做什麼?他看到我們的作品發表了嗎?”
林書瑤安靜下來,走到窗前望著外麵的街道:“不知道。他神神秘秘的,從來不說自已的事。但我想,如果他看到了,一定會為我們高興的。”
蘇汀蘭走到她身邊,兩個姑娘並肩而立。
“他會看到的。”蘇汀蘭說,“我們繼續寫,把《射鵰》寫好,讓他知道,他冇有看錯人。”
“對!”林書瑤重重點頭,眼中燃起鬥誌,“我們一定要寫出一個波瀾壯闊的江湖,讓所有人都看到,這世上除了蠅營狗苟,還有俠義肝膽!”
窗外,梧桐葉隨風搖曳。遠處的天際線上,隱約可見虹口方向的硝煙。但在這間屋子裡,隻有兩個年輕女子為夢想而燃燒的熾熱。
......
自由公寓七樓。
宋明遠站在窗前,望著樓下街道上增派的巡捕和匆匆而過的行人,眉頭微蹙。
他剛剛打算去白俄社羣,看看那些白俄護衛隊的訓練情況。走到大堂時,被管理員叫住了。
“楊先生,”管理員臉上帶著關切,“您要是冇什麼重要事情,儘量還是不要出去的好。虹口那邊死了三十多個日本人,動靜鬨得很大,法租界也全麵戒嚴了,大家都人心惶惶的,生怕日本人和國府再打起來。”
楊彥良,宋明遠在自由公寓登記的化名。
他道了聲謝,從兜裡掏出五塊法幣塞給管理員,順便從大堂拿了幾份今天的報紙,轉身回到七樓。
關上門,他坐在沙發上,點燃一支菸,開始翻看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