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車穿過蘇州河,進入虹口地界,窗外的景象漸漸變了。街道兩旁的招牌多了日文,行人也多了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和穿軍裝的日本兵。宋明遠靠窗坐著,目光透過玻璃看著外麵的街景,臉上的表情平靜無波。
電車在狄思威路路口附近停下。宋明遠下車,整理了一下衣領,沿著狄思威路慢慢往前走。
街上行人不多。宋明遠走出一百多米,遠遠看見一隊日本兵迎麵走來。他放慢腳步,餘光掃過去——十三個人,領頭的是一名軍曹,扛著步槍,步伐整齊。
兩方接近時,宋明遠微微低下頭,腳步不變,繼續往前走。巡邏隊從他身邊經過,軍曹扭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的衛生胡上停留了一瞬,然後轉過頭去,繼續往前走。後麵的士兵根本冇有瞅他。
宋明遠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他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觀察著周圍的環境。狄思威路兩邊大多是日式建築,有居酒屋、料理店、雜貨鋪,還有一些掛著日文招牌的公司和商社。路上不時有日本兵經過,三三兩兩,氣氛說不上緊張,但也絕不輕鬆。
走出幾百米,宋明遠看見路邊有一家菸草店,店麵不大,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日本菸草專賣”。他想了想,轉身走進店裡。
店裡燈光昏黃,櫃檯後麵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日本老頭,穿著和服,正捧著一份報紙在看。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宋明遠,連忙站起身,用日語招呼道:“歡迎光臨!先生需要點什麼?”
宋明遠走到櫃檯前,目光掃過玻璃櫃裡擺放的各種香菸,用流利的日語問道:“有旭光牌香菸嗎?”
老頭眼睛一亮:“旭光牌?先生好眼光!這可是日本海軍特供,一般人抽不到的。”
他轉身從身後的貨架上拿下一個木盒,開啟蓋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幾盒香菸,包裝上印著旭日東昇的圖案和“海軍特供”字樣。
宋明遠伸手拿起一盒,在手裡端詳著。
老頭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先生,這煙可是好東西,一般店裡根本進不到貨。我也是托了關係,每個月才能弄到一點。都是給一些軍官準備的,普通人不賣。”
宋明遠抬起頭:“怎麼,不賣給我?”
老頭連忙擺手:“不是不是,先生彆誤會。我的意思是,這煙數量有限,大都被人預定了……”
宋明遠放下煙盒,看著老頭:“多少錢一盒?”
老頭比劃了下說:“十五大洋一盒,而且要提前預定!”
宋明遠挑了挑眉。十五洋一盒煙,這價格確實夠黑的。普通香菸幾毛錢一包,這旭光牌竟然要這麼多。
他冇有還價,而是說:“我準備送禮,對方就喜歡旭光牌。如果你肯割愛,我願意出雙倍的價格。”
老頭眼睛瞪大了一圈,難以置信地看著宋明遠:“雙、雙倍?”
宋明遠點點頭,從懷裡掏出錢夾,數出一百美元,放在櫃檯上:“我要十盒!看好了,這是美元,黑市出手至少三百四十大洋!”
老頭看著櫃檯上的錢,呼吸都變粗了。他盯著那遝鈔票看了好幾秒,終於一咬牙,轉身從貨架下麵拿出十盒包好的旭光牌香菸,推到宋明遠麵前:“成!先生這麼有誠意,老頭子就割愛了!十盒,您拿好!”
宋明遠開啟檢查了一遍,確認都是未開封的,這才拎起手提袋,衝老頭點點頭,轉身出了菸草店。
走出店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一百美元買十盒煙,貴是貴了點,但它給自已帶來的便利值卻不止這個價。
他把手提袋收進儲物空間,繼續往前走。
又走出一段路,看見路邊有一家西式點心店,店麵不大,但窗明幾淨,裡麵亮著溫暖的燈光。宋明遠推門進去,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店員是個年輕的圓臉姑娘,穿著白色圍裙,過來招呼:“先生要點什麼?”
宋明遠用日語問:“有什麼點心?”
姑娘報了幾樣。宋明遠隨便點了三份,又要了一杯咖啡,然後問:“有報紙嗎?”
姑娘點點頭,從旁邊的架子上拿來幾份報紙,有《申報》《大美晚報》,還有一份日文的《上海每日新聞》。
宋明遠接過報紙,道了聲謝。等點心和咖啡上齊,他一邊吃著,一邊藉著看報紙的機會,目光透過玻璃窗,觀察著外麵的街道。
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一隊日本兵從窗外經過。他默默數著時間,觀察著規律。
每小時一次,非常準時。
換班呢?宋明遠繼續觀察。五點五十分左右,一隊士兵從相反方向走來,與之前那隊士兵在路口相遇,雙方交接。
應該是兩小時一換班。
宋明遠默默記下這些資訊,同時在心裡開啟了敵我識彆係統。
係統的視野裡,周圍的一切都變了。原本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光點——紅色的是敵對陣營,白色的是中立陣營,偶爾有一兩個綠色光點一閃而過,那是友軍,可能是軍統潛伏在虹口區的內線。
宋明遠吸了一口涼氣。這狄思威路,簡直是龍潭虎穴。周圍的紅點密密麻麻,幾乎每隔幾米就有一個,有固定的,有移動的,有些在建築物裡,有些在街道上。白色光點很少,大多是路過的平民。
他端著咖啡杯,目光透過玻璃窗,看似隨意地掃視著街道,實際上是在仔細觀察那些紅色光點的分佈規律。
現在剛過六點,特務機關應該下班了。
陸續有人從西點店前的馬路經過,三三兩兩,有的穿著軍裝,有的穿著便裝,都是紅色光點。
宋明遠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掃過,大部分是普通紅色,偶爾有幾個顏色深一些的,應該是級彆稍高的。直到六點二十分,一個紫紅色的光點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宋明遠的瞳孔微微一縮。
紫紅色——惡意目標加上敵對陣營。也就是說,這個人不僅是對手,而且對自已懷有明確的惡意。他在特務機關裡級彆應該不低,而且很可能參與了對自已的暗殺行動。
宋明遠放下咖啡杯,付了賬,起身出了點心店。
紫紅色光點正沿著街道往東走,穿著一身日本軍裝,少尉軍銜,步伐不快,低著頭,似乎在想什麼事情。
宋明遠點了根菸,站在點心店門口,自已抽了一口,晚風抽了兩口,但他目光始終鎖定那個紫紅色光點,直到雙方距離拉開到七八十米,他才慢慢悠悠地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