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本雄二手裡的槍口,若有若無的對準了林楓。
他渾身是血,臉上那道猙獰的傷口還在滲著血珠。
一聲聲嘶力竭的尖叫,劃破了碼頭上彌漫的硝煙。
「小林少尉!」
遠處,大島的呼喊聲,讓林楓昏沉的大腦激靈一下,短暫的恢複了一絲清明。
他看到了吉本雄二的槍口。
難道他要殺人滅口?
畢竟,這個結果傳出去,吉本也隻有剖腹自儘的結局。
林楓想動,但是全身一絲力氣也提不起來。
爆炸的轟鳴聲還在耳邊呼嘯,眼前的一切都帶著重影。
魚鷹和小張的麵容,在火光中的身影,一遍遍在眼前閃回。
死了嗎?
也好
去陪他們走那條黃泉路,至少不孤單。
林楓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吉本猶豫了一下,看著遠處飛奔而來的大島,緩緩的走開了。
林楓緊繃的神經終於一鬆,無邊的黑暗,徹底將他吞沒。
上海兵站醫院。
消毒水的氣味鑽入鼻腔,混著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揮之不去。
林楓的眼皮沉重地顫動著,費儘力氣,才掀開一道縫隙。
視線由模糊的色塊,漸漸聚焦成一片刷著白漆的天花板。
身體像散了架,每一處骨縫都在發出抗議的尖叫。
後背尤其疼火燒火燎的,像是被一整塊燒紅的鐵板烙過。
「小林少尉!您醒了?!」
一個驚喜的聲音在耳邊炸開。
林楓艱難地轉動脖子,大島那張圓胖的臉幾乎貼到了他的眼前。
一雙小眼睛裡,滿是毫不掩飾的關切,以及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林楓開口,聲音乾澀沙啞。
「大島……」
大島手忙腳亂地倒了杯溫水,小心地扶起林楓的頭,喂他喝了幾口。
「您感覺怎麼樣?」
「醫生檢查過了,說您隻是被爆炸的氣浪震暈。」
「加上一些皮外傷和輕微腦震蕩,靜養幾天就沒事了!」
溫水滋潤了喉嚨,也帶回了一絲力氣。
林楓看著眼前忙前忙後、卻渾身不見半點傷痕的大島。
腦子裡沒來由地想起了關東軍中關於他的那個傳說。
六次最危險的突擊行動,每一次都全須全尾地回來。
昨夜碼頭的爆炸,自己這個距離不算太近的人都被炸得昏死過去。
他大島居然又是毫發無損?
這家夥躲子彈和躲災禍的本事,簡直不像凡人。
林楓好奇的打量著他。
「你……沒受傷?」
大島連忙擺手,臉上堆著憨厚的笑。
「沒有沒有,我當時一看那兩個人掏炸藥,就覺得不對勁,腳底抹油躲到箱子後麵去了。
「您是不知道,當時有多險!
「吉本少佐眼睛都紅了,要不是我……唉!」
他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一副後怕的樣子。
林楓沒再多問。
他緩了一口氣,將注意力拉回到最關鍵的問題上。
「碼頭……後來怎麼樣了?」
大島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猛地竄到病房門口,左右張望了一番,確認無人後,才把門死死關上!
湊到林楓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小林閣下,您昏過去之後,出大事了!」
「吉本少佐他……他瘋了!」
「他把碼頭上還活著的那些青幫的人,一個不留,全都……」
大島抬起手,在脖子上用力一橫。
林楓的呼吸停了一瞬。
殺人滅口。
大島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恐懼。
「然後,他就叫我把你送到醫院來,剩下的就不知道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神神秘秘。
「還有更邪乎的!」
「昨天新四軍炸了機場撤走,虹橋機場和周圍的地區,槍聲響了整整一夜!」
「整個上海的駐軍都動員起來了,跟天塌下來一樣!」
「結果您猜怎麼著?」
「天亮之後,大部隊出去一寸一寸地搜,連個新四軍的鬼影子都沒找到!」
說著,大島像是想起了什麼,從床頭櫃上拿起幾張報紙遞過來。
「您看,今天租界的報紙,全都登瘋了!」
林楓接過報紙。
《華美夜報》、《大美晚報》。
頭版頭條,用最觸目驚心的黑色大字,刊登著同一個標題。
《國軍神兵天降,精銳夜襲虹橋,帝國之花凋零滬上!》
文章的筆法極儘誇張,將昨夜的戰鬥描繪成了一場史詩般的突襲。
殲敵萬餘,戰果輝煌,字裡行間都透著一股揚眉吐氣的狂歡。
殲敵萬餘?
林楓看著這荒誕的白紙黑字,一陣無語。
經過這一炸,他已經想起來了,新四軍夜襲虹口機場。
真正行動隻是新四軍的幾百人。
可這輿論的戰果,有時比真刀真槍的廝殺,更具殺傷力。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吉本雄二走了進來。
他換上了一身筆挺乾淨的軍裝。
臉上被灼傷的地方貼著幾塊紗布,遮住了那道猙獰的傷口。
卻遮不住那股陰沉狠戾的氣息。
吉本的視線掃過大島,後者立刻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喘。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林楓身上。
「小林君,身體感覺如何?」
吉本走到床邊,語氣是刻意裝出來的關切。
林楓的回答平靜無波。
「多謝吉本少佐關心,沒有大礙。」
吉本點點頭,自顧自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那就好,那就好。」
「昨天你被送到醫院後,碼頭發生了一些變故。」
「昨夜,一股凶惡的新四軍殘部妄圖搶奪帝國物資,被我們英勇地擊退了。」
他盯著林楓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已經向派遣軍司令部彙報了戰況。」
「在報告裡,我特彆強調了小林君你在保衛碼頭時英勇搏鬥的突出表現……」
「我為你請功!」
來了。
林楓心裡一片雪亮。
將一場徹頭徹尾的慘敗,扭轉成一場功勳卓著的勝利!
這不是請功!
這是封口費!
是投名狀!
他要把林楓,死死綁上他偽造的功勞簿!
用一份染血的「榮譽」,堵住自己的嘴,也徹底埋葬昨晚的真相!
從此,他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
一榮俱榮,一毀俱毀。
林楓迎著吉本的目光,沒有閃躲,也沒有多餘的表情。
「我明白了。」
「報告需要我親自簽字確認嗎?」
昨夜那衝天的火光,那兩道決絕赴死的身影,已經在他心裡烙下了永不磨滅的印記。
他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在這片泥潭般的戰場上,想要活下去,想要複仇。
有時候,就必須先學會和魔鬼共舞。
有些真相,註定隻能埋在最深的心底,等待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吉本深深地看了林楓一眼,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似乎想笑,卻沒能成功。
「不必了。」
「小林君的覺悟,我一向很欣賞。」
他站起身。
「好好養傷。」
說完,他不再多看一眼,轉身,乾脆利落地離開了。
病房裡,凝固的空氣才重新開始流動。
林楓躺在床上,轉頭望向窗外。
上海的天空,是一片永遠也化不開的灰濛。
身體的傷痛正在緩慢癒合。
而靈魂深處的震撼與覺醒,才剛剛開始。
就在林楓住院休養的這段日子裡,一艘不起眼的輪船,悄然抵達了後方。
山城。
軍統局本部。
一個神色慌張的中年人,走進了戴局長的辦公室。
他正是原上海站站長,陳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