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號倉庫內,棍棒與鐵管在空中交錯,怒罵與慘叫混成一鍋滾粥。
局勢徹底失控的前一秒。
吉本雄二的身影從二號倉庫的陰影裡衝了出來。
他目標明確,直奔看似在「發瘋」的林楓。
「住手!」
吉本一把攥住林楓揮舞著鐵棍的手臂,壓低聲音,用日語急促嗬斥。
「你瘋了!看看這是什麼地方!你想把所有事情都搞砸嗎!」
林楓彷彿這才「認出」來人,通紅的臉上瞬間堆滿「委屈」,反手死死抓住吉本的胳膊。
用在場大部分人都能聽到的的日語大聲「控訴」。
「吉本少佐,你可得為我做主啊!」
「張嘯林!這個該死的支那豬,他竟敢襲擊帝國軍人!」
「他搶我們的軍火,還敢動手打我!」
林楓伸出另一隻手指著自己青紫的嘴角。
「這是造反!必須就地槍決!」
吉本雄二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八嘎!」
他幾乎是撲上去,用手死死捂住了林楓那張還在不斷噴出「瘋話」的嘴。
這個蠢貨!
吉本的眼角餘光飛速掃過,那個代號「魚鷹」的紅黨嫌犯,正被劉承業手舞足蹈的表演吸引著注意。
沒有注意到這一幕。
還好。
他絕不能讓自己精心佈置的釣「魚」行動,被林楓這蠢貨用「鎮壓暴亂」的名義給毀了!
「閉嘴!」
吉本另一隻手猛地向身後一揮!
霎時間,從碼頭陰影裡湧出二十幾個同樣穿著青幫短打衣衫的精壯男子。
他們散發出與真正青幫混混截然不同的淩厲氣勢。
他們迅速將混戰的青幫打手和浪人護衛強行隔開,動作乾脆利落。
林楓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在那群「青幫流氓」之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麵孔崗村!
是吉本的特高課行動隊!
他們早就埋伏在這裡了!
局麵,在短短幾秒內被徹底逆轉!
吉本將所有被繳械的青幫打手和浪人護衛,全部驅趕到了二號倉庫。
他這才鬆開捂住林楓嘴的手,轉向臉色驚疑不定的張嘯林。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用冰冷的中文說道。
「張桑。」
「我不管你和小日向白朗先生是什麼關係……」
他一開口,就直接掀了張嘯林的底牌。
「……但這,也絕不是你公然毆打帝國軍人的理由!」
「你,太衝動了!」
小日向白朗!
尚公館!
林楓心中巨震,瞬間恍然。
原來如此!
難怪張嘯林敢如此有恃無恐,敢直呼自己的日本名,甚至敢硬搶軍火!
原來他攀上的,是阪西利八郎那個老牌諜報巨頭的得意門生,小日向白朗!
這條大腿,確實比一個憲兵隊少佐要粗得多!
張嘯林聽吉本點破後台又給了台階,知道今天被林楓激過了火,連忙擠出諂媚的笑容,拱手哈腰。
「吉本少佐,誤會,天大的誤會!是林先生他……唉,算了!是張某衝動了,衝撞了小林先生,我道歉,我道歉!」
林楓見水已攪渾,警告已送到,目的達成。
他立刻換上一副「老子餘怒未消,但給你麵子」的表情,對著吉本一甩手。
「吉本少佐,既然是小日向白郎閣下的朋友,那就算了!這裡交給你,我先告辭!」
說完,他轉身就想走。
一隻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小林君,請留步。」
吉本的聲音很平靜。
「等這裡的事情處理完,關於這批軍火的『誤會』,我們還需要好好『談談』。」
林楓的腳步頓住了。
這是要軟禁自己!
怕他走漏風聲,破壞吉本抓捕「紅黨」的計劃!
畢竟他與梅機關的影佐將軍交往頻繁,吉本可不想彆人來搶他的功勞。
他隻能按捺下焦躁,緩緩點頭。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便裝的特高課偵緝隊員氣喘籲籲地從碼頭外狂奔而來,湊到吉本身邊,激動地報告。
「少佐!監視點報告,『舊書店』發出異常無線電訊號!功率極大!他們可能在聯係接貨人!」
吉本聞言,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魚,終於要徹底咬鉤了!
「太好了!」
他低吼一聲,立刻下令。
「呦西!」
「快!把所有『貨』立刻裝車!按原計劃,送往虹口機場第三貨棧!快!快!」
青幫打扮的特高課隊員們立刻行動,軍火箱和棉布包被飛速搬上卡車。
隔壁倉庫的「魚鷹」那邊,似乎沒有察覺任何異常。
交易,仍在按計劃進行。
那個代號「裁縫」的男人麵無表情,沉默地跟著押運隊員,上了其中一輛裝滿棉布包的卡車。
現場,隻剩下魚鷹和交通員小張,被吉本和幾名精銳隊員「客氣」地「請」到三號倉庫一角「休息」。
林楓則被崗村牢牢看著,站在倉庫的陰影裡。
臉上的神情看似是因軍火之事餘怒未消,但眼睛卻不受控製地一次次瞟向隔壁的倉庫,大腦飛速運轉。
他想不明白,剛才三號倉庫的打鬥動靜那麼大,怒罵聲、棍棒聲、慘叫聲幾乎能傳出二裡地去。
他臉上的怒意還未完全消散,但眼神卻不受控製地一次次瞟向隔壁,大腦在瘋狂運轉。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剛才三號倉庫的打鬥,棍棒斷裂聲,人的慘嚎聲,幾乎能掀翻屋頂。
為什麼?
為什麼隔壁二號倉庫裡的人,卻彷彿聾了一般,沒有表現出任何應有的警覺和異常?
難道……
一個念頭,撕裂了林楓腦中的所有迷霧。
當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答案時,那個答案本身,就是陷阱。
他們真正的目標,根本不是那些棉布?
他們費儘心機,甚至不惜暴露電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釘在這批貨上。
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幌子!
一個用生命和重要物資作為誘餌,調動敵人所有注意力和兵力的……佯動!
林楓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他猛地看向魚鷹。
魚鷹依舊平靜地坐在那裡,甚至還對旁邊緊張的小張低聲說了句什麼,像是在安撫。
但林楓看到了。
他看得清清楚楚。
魚鷹那看似隨意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不是緊張。
那是在等待!
等待一個註定到來的,石破天驚的訊息!
等待他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餌,為真正的戰友們,創造出的那轉瞬即逝的戰機!
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離開十六鋪碼頭!
這個認知,讓林楓渾身發冷,每一個毛孔都倒灌著寒氣。
完了。
吉本這個自以為聰明的獵人,和他這個被迫捲入的棋子……
都徹底掉進了對方用生命編織的、一個更大、更致命的局中!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可誰又知道,黃雀身後,是否還站著一個拿著彈弓的孩子?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一分一秒流逝。
兩個小時。
漫長如同兩個世紀。
突然,碼頭入口處傳來汽車引擎的嘶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