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停著幾輛蒙塵的軍用卡車,雜物堆積如山。
林楓沒有絲毫停頓,目光鎖定不遠處那道低矮的圍牆。
那裡是擺脫追擊的唯一出路。
助跑,蹬踏,翻身!動作一氣嗬成。
成功翻過了院牆,重重落在牆外一條堆滿垃圾的肮臟小巷裡。
他迅速爬起來,背靠冰冷的牆壁,劇烈喘息。
必須立刻離開這片區域!
海軍很可能很快就會展開更大範圍的搜捕。
必須儘快到大連的軍統緊急撤離點。
他強迫自己冷靜,小心翼翼地探出小巷,將軍帽帽簷壓到最低,幾乎遮住眉眼。
混入街道上稀疏的人流,儘量不引起注意。
穿過兩條街,來到一個略顯嘈雜的集市口。
大街上的行人看著身穿日本軍服的林楓,全都躲得遠遠的,害怕惹怒了這位日本「太君」。
林楓有些哭笑不得,他現在也是有點迷茫,不知道何去何從。
如今陸軍高層已經放棄了他,海軍正在陰魂不散的追捕他。
老百姓看到他這一身皮,也不敢搭理。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嗬罵聲從旁邊一家掛著「福順館」招牌的飯館裡傳出。
三個穿著黑色製服的偽滿警察,正圍著一個穿著普通藍布褂子、卻難掩身段窈窕、麵容姣好的年輕女人。
一個矮胖的警察,指著桌上那碗沒動過的麵條。
「嚴查經濟犯!《主要糧穀統製法》明令禁止滿洲人食用精米白麵!你膽子不小啊!」
偽滿時期,島國人佔領東北,他們把大米和麵粉列為甲等食物,隻能島國人和外國人吃,而中國人的食物是乙等的紅薯和玉米。
具體的標準是,島國人每人每月14公斤大米,朝鮮人每人每月14公斤小米,中國人每人每月14公斤乙等食物。
也就是說,在偽滿洲國,中國人隻配吃最次的「三合麵」,被視為下等人。
如果有中國人吃了甲等食物,便會被判定為經濟犯,輕則大嘴巴子或罰跪,重則刺死,而且那時候許多稻米都被運到島國。
那矮胖警察,一雙三角眼在女人窈窕的身段上逡巡,不懷好意地問。
「說,你是哪裡人?」
女子後退一步,明顯帶著吳儂軟語的上海口音,語氣驚慌。
「我…我是上海來的。這碗麵條不是我要的,我是冤枉的」
警察臉色一沉,他當然知道那碗麵條不是女人要的,是他點的。
畢竟,抓人還是要走一下過場。
他衝著身後兩名手下一揮手。
「上海?哼,外地人還敢在滿洲地界犯法!帶走!」
身後兩名警察淫笑著上前就要抓女人的胳膊。
「這小娘們長得真水靈,帶回局子裡好好『審審』……」
他注意到不遠處的牆角,蹲著兩個看似悠閒抽煙的男人,他們的注意力並不在警察和女人身上,而是打量著周圍每一個行人的反應。
不對勁。
就在這推推搡搡間,警察押著女人向林楓站立的方向走來。
瞬間眼神交彙,林楓在她眼裡發現並沒有普通百姓的恐懼,而是在急速冷靜下的算計。
這不是個普通女人。
林楓現在搞不清女人的身份,並不打算管閒事,站在原地沒有動。
三個偽警察看到林楓,臉上露出討好的笑容,押著女人點頭哈腰的就要在他的身邊經過。
就在這時,那女人突然用生硬卻清晰的日語向林楓喊道。
「助けてください!」(太君,救命!)
三個警察沒有想到女人向島國人求救,一時愕然,慌忙上前捂住她的嘴。
林楓有些驚詫,這個女人竟然還會點日語。
這並未打動他,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大了。
他正在被海軍憲兵隊狂追,自顧不暇,也沒有精力去搭救一個身份不明的女人。
看到林楓沒有什麼反應,女人掙脫開警察捂嘴的手,又衝著他喊道。
「我有錢,可以給你錢。」
林楓剛要邁出的腳步停了下來,上下打量起女人來。
她的妝容,眉毛修剪得精緻,唇色雖淡卻勻淨,在這灰暗的街景中顯得格格不入。
女人的這個理由,引起他的興趣。
正好自己出逃,身無分文,白送誰不要,再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但是得找個正當理由!
想到這裡,林楓決定速戰速決。
想到這裡,他伸出手臂,攔住了警察的去路。
「橋豆麻袋!」
三個警察沒有想到這個島國軍人會攔下他們,一臉疑慮的望著他。
林楓指著他們抓住的女人,用中文和他們說道。
「吆西,花姑娘!交給我地乾活!」
他的正當理由就是見色起意,沒有什麼比這個理由,更合理了,簡直就是無懈可擊。
矮胖的警察一臉的為難,心中怒罵,老子先看上的。
他走上前鞠了一躬,恭敬的說道。
「太君,這個女人違反滿洲法律,要帶回警局審問,您要帶走能看一下您的證件嗎?」
證件?
林楓心底冷笑,他一個正在被追捕的「逃兵」,哪來的正規證件?
隻能硬闖了!
他猛的上前一步,指著三個警察破口大罵。
「八嘎,你們這些蠢貨,竟然還敢管我要證件,我是23師團的小林楓一郎,你們不認識我嗎?」
三個警察互相望了一下,小林楓一郎?
我們聽都沒有聽說過,怎麼會認識你?
再說你這麼個軍隊的小曹長還敢管我們要人,我們保安局的老大可是關東軍的少佐。
一聽林楓隻是作戰部隊的小曹長,大頭兵還敢和我們搶女人。
矮胖的警察頓時挺直了胸膛。
「太君,我是保安局三科的副科長譚飛,您想要人得到我們井上科長的同意。」
他又頓了頓,陰惻惻的提醒道。
「不過我們井上科長,可是憲兵隊出身,可能脾氣不太好,太君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聽到三個警察是保安局第三科,女人的眼神黯淡下來。
保安局共有8個科,其中第三科就是乾一般防諜,專門監視在滿洲的中國人。
九一八事變後,憲兵隊更是水漲船高,升格為關東憲兵司令部,成了關東軍手裡的王牌。
島國的殖民體係裡,憲兵隊以其殘暴和高效而臭名昭著。
他們不僅僅是軍事警察,更是秘密警察和法官的結合體,擁有不經審判就可逮捕、審訊乃至處決的權力。
遍佈亞洲的日占區,無數抗日誌士都慘死在憲兵隊的酷刑之下,大連自然也不例外。
憲兵隊對中國人的使用,更是小心翼翼。
直到1936年,才開始招募中國人當特務,給的最高職務叫「憲補」。
為了加強對防範國黨和紅黨的地下組織,加強對「反滿抗日」活動的鎮壓和破壞,大量的憲兵隊人員前往保安局任職。
這些保安局的中國人基本上都是日本最忠實的走狗。
林楓的眼睛眯了一下,沒有想到事情變得這麼棘手。
譚飛見林楓沉默,以為他已被震懾,假意又鞠了一躬,帶著女人就要繼續往前走。
心中鄙夷,島國人又怎樣?聽到我們保安局和憲兵隊的名頭,還不是得乖乖讓路?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譚飛捂著自己瞬間腫起的臉頰眼中充滿了不可置信。
這個島國曹長瘋了嗎?
竟敢當眾打我這個保安局的科長?!
看到林楓一巴掌呼在警察的臉上,遠處蹲在地上的兩個,扔掉手中的香煙,向林楓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