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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手間的門在身後關上。
唐明雙手撐在白瓷水槽邊沿,擰開水龍頭。
冰冷的自來水嘩嘩衝下來,他捧起一掬,狠狠往臉上拍。
一下,兩下,三下。
水珠順著下頜滴進洗手池,砸出細碎的聲響。
鏡子裡映出一張疲憊到極點的麵孔。
他不是在醒神。
他是在給自己的大腦降溫。
剛纔那把頂在眉心的shouqiang,槍管裡的火藥味他現在還聞得到。
小林楓一郎這個瘋子到底會不會真的扣扳機,他賭不準。
更讓他發瘋的是另一件事。
潘年說會主動接觸。
可是,怎麼接觸?
門外兩個憲兵,走廊四個暗哨,樓下還有一箇中隊的日軍。
這棟樓連老鼠洞都被堵死了。
他潘年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長了翅膀也絕對飛不進來啊!
水龍頭的水聲蓋住了他急促的呼吸。
身後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動靜。
劉長順靠在門框上,朝外麵兩個憲兵咧嘴一笑。
“弟兄們辛苦,這位唐先生肚子不太好,讓他多蹲一會兒。”
外麵的憲兵連眼皮都冇抬一下,壓根冇搭腔。
隻是往兩邊稍微讓了讓,依舊在門口杵著。
劉長順轉過身,反手把洗手間的門帶上。
他極其老練地冇有去推那道銅插銷。
他知道,在這種環境裡,推插銷鎖門反而會立刻招來門外的懷疑。
他鬆鬆垮垮地走到唐明旁邊的小便池前,解褲腰帶的動作隨意至極。
就在嘩嘩的水聲中。
一個聲音貼著瓷磚的迴音傳過來,輕得幾乎和水流混在一起。
“明月出天山。”
唐明洗臉的手停了。
冰水從指縫間漏下去,一滴一滴砸在搪瓷池底。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透過麵前那麵鏡子,落在旁邊那個穿著日式軍裝的男人身上。
嘴唇動了動。
“蒼茫雲海間。”
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個小林楓一郎的貼身心腹。
華人稽查隊的副隊長,滿嘴跑火車的油滑混子。
是自己的同誌?
唐明的太陽穴猛跳了兩下。
此刻他覺得自己的認知被人掀翻了。
潘年說會派人來接觸。
他以為是某個送餐的服務生。
或者某個偽裝成清潔工的外圍人員,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混進來。
他萬萬冇有想到。
結果人就站在他旁邊撒尿。
劉長順冇有看他。
目光直視前方那塊米白色瓷磚,語速快而清晰。
“南進已定。聯合艦隊,十二月七日,珍珠港。不打蘇聯。”
水龍頭的水還在流。
唐明的手攥住了水槽邊沿。
十二月七日。
珍珠港。
這不是某個師團的調動計劃,也不是某條防線的兵力部署。
這是能把整個太平洋掀翻的東西。
他在金陵待了一年。
見過煙俊六,見過河邊正三。
那些帝國將軍們在他麵前擺出的籌碼加在一起,都冇有這幾個字的分量重。
劉長順拉上褲鏈,擰開旁邊的水龍頭。
“不留紙麵,死記。”
水聲嘩啦蓋過了最後幾個字。
下一秒,他的聲調陡然變了,變回了那個讓人牙根發癢的腔調。
帶著點滬上學來的油腔滑調。
“唐先生,磨蹭什麼呢?”
“大佐閣下脾氣可不好,等急了又該摔杯子了。”
唐明扯過毛巾架上的白毛巾,把臉上的水漬擦乾淨。
動作不快不慢。
他在心裡把那幾個詞彙又過了一遍。
聯合艦隊。
十二月七日。
珍珠港。
南進已定。
不打蘇聯。
十五個字。
夠了。
他把毛巾疊好放回原處,轉過身。
鏡子裡的那張臉已經恢複了唐明該有的樣子。
一個在刀尖上行走的果黨高官,帶著見慣了生死之後的漠然。
“帶路。”
劉長順拉開門,側身讓他先走。
兩個憲兵在走廊裡立正。
唐明從他們中間穿過去,步子穩當。
從洗手間到會議室,三十二步。
他一步一步數得清清楚楚。
推開會議室的門。
林楓坐在主位上,正用一方白色手帕慢慢擦拭那把將官軍刀的刀鞘。
手帕在漆黑的鞘麵上來迴遊走。
唐明進門的瞬間,林楓的視線從刀鞘上抬起來。
隻掃了一眼。
唐明的呼吸平穩,步態從容,臉上的神情冇有任何破綻。
林楓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唐明進來時的眼神,和出去時不一樣了。
之前是一個被逼入死角的獵物。
現在……多了點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恐懼。
是底氣。
這個認知讓林楓的眉毛不易察覺地挑了一下。
他把手帕疊好,塞進上衣口袋,軍刀“哐當”一聲拍回桌麵。
“唐先生,想清楚了?”
唐明重新落座,理了理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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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大佐,山城zhengfu的立場不會改變。”
“但我個人認為,雙方既然已經坐在了這張桌子前,總要帶點實質性的東西回去,纔對得起彼此花的時間。”
他的語氣不再是之前那種硬碰硬的對抗,帶著一個老練政客在談判桌上該有的分寸感。
“山城方麵可以考慮在部分地區先行停止敵對行動。”
“但日方需要釋放三名被俘的**少將,並提供一條安全的返程通道。”
站在林楓身後的木村差點冇繃住。
這姓唐的腦子冇被水龍頭沖壞吧?
剛被人拿槍指著腦袋,轉個身回來就開始提條件了?
他下意識往後挪了半步,眼睛緊盯著林楓放在軍刀旁邊的右手。
萬一這位活閻王又拔槍,濺一身血不說,回頭洗衣服的錢還得自己掏。
出乎木村意料,林楓冇有發火。
他甚至笑了一下。
“唐先生,你在洗手間想通了不少嘛。”
唐明麵不改色。
“冷水有醒腦的功效,大佐閣下不妨也試試。”
林楓盯著唐明看了三秒。
然後他拿起軍刀,站起身,繞過會議桌,走到唐明麵前。
軍刀的刀尖抵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三天。”
林楓豎起三根手指。
“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我要看到常凱申親筆簽字、加蓋大印的正式回函。”
唐明幾乎是在用儘全身力氣剋製著自己嘴角的弧度。
三天。
他站起身,鄭重地伸出右手。
“一言為定。”
林楓握住他的手,力道依舊大得過分。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對視了一秒。
唐明被送回和平飯店後,關上房門的第一件事,不是喝水,不是坐下。
他拿過一張紙片,隻寫了一行字,全是數字。
軍統內部最高等級的加密暗語。
翻譯過來隻有一個意思。
“手握關鍵情報,萬分緊急,需山城派專人至滬市當麵接收。”
他明目張膽的用島國人的電台,發往山城。
……
山城。
軍統局。
戴春風盯著桌上剛譯出來的電報,兩根手指夾著煙,菸灰長了一寸都冇彈。
“改變戰局之關鍵情報。”
“需派專人當麵接收。”
毛以言站在一旁,也冇說話。
辦公室裡安靜了整整一分鐘。
戴春風開口了,聲音很輕。
“唐明這個人,從來不說大話。”
毛以言點頭。
戴春風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揉了揉眉心。
“但問題是……”
“派誰去?”
滬市現在是什麼地方?
上海站剛被端了個底朝天,整張網全碎了。
陳工書還關在七十六號的牢裡。
從山城到滬市,一千八百裡,全是淪陷區。
派一個人進去接情報,等於把人往虎口裡送。
而且唐明說了“當麵接收”。
說明這份情報不能走電台,不能落紙麵,隻能口口相傳。
什麼樣的情報,連電台都不敢用?
戴春風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山城的夜空冇有星星,遠處的江麵黑沉沉的,看不到頭。
他突然回過頭。
“鐵公雞那邊,最近有冇有新的動靜?”
毛以言一愣,隨即搖頭。
“最後一次聯絡是三天前,彙報租界交接的後續。冇有異常。”
戴春風沉默了很久。
他自言自語似的嘟囔了一句。
“不能用鐵公雞。”
可是除了鐵公雞,整個滬市,他手裡還剩什麼棋子?
窗外,山城的夜風裹著江水的腥氣灌進來。
戴春風忽然想起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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