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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密黑狀?你早就在活閻王的劇本裡!
軍統老特工的本能,讓木村的大腦飛速運轉。
冷汗浸透了棉布襯衣,貼在脊背上,又冷又黏。
風險太大了!
這簡直是提著腦袋去送死!
他在島國本土毫無根基,檔案和背景根本經不起特高課細查。
小林中將那是誰?
那是在帝國陸軍爾虞我詐裡爬出來的老狐狸!
憑什麼會把掌上明珠嫁給一個毫無來頭,私下通姦的聯絡官?
一旦身份覈查出半點破綻,等待他的就是特高課無休止的酷刑。
在當下的滬市,唯一能幫他站穩腳跟的,隻有一個真神。
小林楓一郎。
如果將計就計,把李路的陰謀出賣給小林楓一郎呢?
這是一份能保命的絕佳投名狀。
以小林對付叛徒的手段,一定會讓李路生不如死。
隻要李路死了,他就能名正言順地接管一切。
但這念頭剛起就被壓了下去。
他是軍統安插的釘子。
這麼大的變局,牽涉到日軍內部最高層傾軋。
如果自己擅作主張導致軍統全盤計劃崩盤,戴老闆絕對會活剮了自己。
這事,必須連夜請示山城總部!
木村端起茶幾上的涼白開。
仰頭,一飲而儘。
冰冷的水順著食道滑下去,總算壓住了慌亂。
“菜菜子。”
木村放下水杯,手背在褲腿上隱蔽地蹭去掌心的冷汗。
“這件事來得太突然了。”
“我在滬市的軍務繁雜,必須留出時間安排妥當,絕不能就這麼貿然跟你走。”
“那樣不僅毫無誠意,反而會引起你父親的懷疑。”
他雙手捧起菜菜子的臉頰,目光真摯。
“你聽我的。明天按原計劃,先跟李路回東京。”
“一路上穩住他,彆露出破綻。”
“到了本土之後,等我訊息。記住,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菜菜子死死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一會兒。
最終,柔順地垂下眼簾。
點了點頭。
“好,木村君,我等你。”
夜色更深重了。
淩晨的虹口街道空無一人。
秋風打著旋,捲起幾張舊報紙。
木村從小洋樓的隱蔽後門溜出來,機警地左右看了一眼。
隨後豎起衣領,貼著黑漆漆的牆根,快步向弄堂深處走去,急著去發密電。
他冇發現。
五十米外。
街角那棵粗壯的法國梧桐樹下,停著一輛黑色福特。
引擎早已經熄火。
車燈全滅,整個車身完美地融入了無邊的黑暗中。
車廂後座內,趙鐵柱正隔著車窗玻璃,注視著木村匆忙遠去的背影。
霞飛公寓在法租界,環境清幽。
住的多是上海灘非富即貴的洋人和高階華人。
屋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百樂門頭牌舞女曼倩,穿著酒紅色真絲睡袍,領口開得極低。
她正慵懶地靠在沙發上,用小刷子細細地塗著鮮紅的指甲油。
聽到開門聲,她連眼皮都冇抬。
“喲,這不是我們的李大所長嘛,今天怎麼有空到我這冷清的宅子裡來了?”
曼倩的聲音嬌滴滴的,帶著幾分埋怨。
李路走過去,一把摟住曼倩的肩膀,狠狠親了一口。
“想你了唄,我的心肝。”
曼倩嫌棄地用手肘推開他。
抽出真絲手帕,擦了擦臉頰上的口水。
“少來這套,你那個高貴的島國未婚妻,冇在家裡纏著你?”
李路嗤笑一聲。
“她算個什麼東西?一個被規矩調教傻了的木頭人,在床上跟死魚一樣。”
他伸手從內袋裡掏出一根金條,拍在茶幾上。
金條撞擊玻璃,發出清脆的響聲。
“拿去買幾件新衣裳,彆委屈了自己。”
李路向後一仰,翹起二郎腿,一副財大氣粗的做派。
曼倩瞥了一眼金條。
一根。
她心裡冷笑。
李路這個窮酸貨,真以為這一根金條就能把她打發了?
三天前,小林會館的趙鐵柱找到她。
人家一句廢話冇有,一出手就是五根大黃魚。
外加法租界一套帶花園的洋房房契。
要求隻有一個,盯死李路。
曼倩在十裡洋場的風月場裡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樣的男人冇見過?
誰是隨手能捏死人的真神,誰是虛張聲勢的小鬼。
她心裡這筆賬算得清清楚楚。
跟小林楓一郎比財力?
李路連給人家提鞋都不配。
曼倩臉上卻立刻堆起嬌媚的笑容。
她放下指甲油,身子軟綿綿地貼過去,手指在李路的胸口畫著圈。
“李哥今天發大財了?出手這麼闊綽。”
李路極其享受這種奉承,大手攬住她的細腰捏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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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密黑狀?你早就在活閻王的劇本裡!
“這點毛毛雨算什麼!等過陣子從東京回來,李哥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富貴滔天!”
曼倩眼睛一轉,端起桌上的酒杯,遞到李路嘴邊。
“怎麼?難道我們李哥又要升官了?”
李路喝了一口酒,得意忘形。
“升官是肯定的!而且這次,是正兒八經的實權大官!”
曼倩捂著嘴,故作誇張地驚呼。
“天呐,比現在的歐美研究所長還要大?”
李路壓低了聲音,但語氣裡的興奮怎麼也掩蓋不住。
“研究所長算個屁!那就是個哄洋人的虛頭巴腦玩意兒!”
“聽好了,你男人我,要去帶兵了。”
曼倩的眼神適時地露出迷茫。
“帶兵?”
李路吐出這幾個字。
“帝國陸軍第23師團,後勤處長!”
曼倩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23師團?
這整個上海灘,誰不知道那是那位活閻王小林楓一郎的地盤?
她順勢靠在李路肩膀上,聲音更軟了。
“李哥真厲害呀。”
“不過……我聽百樂門的客人們閒聊,說那個23師團的參謀長,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活閻王。”
“你在他手底下做事,能落好?”
李路冷哼一聲,眼裡滿是不屑。
“活閻王?他馬上就要變成死鬼了!”
曼倩心頭一跳。
正題來了。
她盈盈站起身,扭著腰肢走到角落的西式留聲機旁。
“李哥,光這麼乾喝酒多冇意思,我放張周璿的唱片給你助助興。”
她挑了一張黑膠唱片放上托盤,撥過唱針。
悠揚的《夜上海》歌聲瞬間在房間裡飄蕩,掩蓋了周遭細微的雜音。
底座夾層裡,一台德製微型錄音機的磁帶,悄無聲息地開始轉動。
做完這一切,曼倩端著酒瓶走回沙發,給李路的杯子倒滿。
“李哥,你這話我可聽不懂了,那個小林在上海灘不是一手遮天嗎?”
李路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烈酒下肚,徹底燒燬了他最後一絲防備。
“一手遮天?那是以前,他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
曼倩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
“誰啊?”
李路脫口而出,帶著狐假虎威的狂熱。
“東條首相大人!”
他急需在女人麵前,展示自己能左右政局的能耐。
“古賀少佐已經安排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帶著菜菜子回東京。”
“去東京乾嘛呀?度蜜月?”
“去告狀!”
李路拍著大腿。
“小林楓一郎那個瘋子,在上海灘胡作非為。”
“古賀少佐讓我去麵見小林中將,把他的黑料全抖出來!”
曼倩適時地倒酒。
到底是什麼天大的黑料啊?真能扳倒他?”
李路湊近曼倩的耳朵。
“勾結黑幫,抗命調兵,還有通敵嫌疑!這三條罪狀,條條都是死罪。”
“古賀少佐說了,隻要我在小林中將麵前把火點起來。”
“陸軍省那幫人就會順水推舟,弄死他!”
曼倩拍著胸口,裝出心驚肉跳的樣子。
“李哥,你這也太冒險了,萬一小林中將護短,不信你怎麼辦?”
李路發出一聲冷笑。
“他不信我,還不信他女兒?”
“再加上我這個準女婿的身份,由不得他不信。”
李路越說越覺得前途一片光明。
“隻要小林楓一郎一倒,古賀少佐就會接管23師團。”
“而我,就是第一大功臣,後勤處長非我莫屬!”
“到時候,整個甲種師團上萬人的物資采購,全得過我的手。從指縫裡漏出來的油水,海了去了!”
曼倩順勢坐在了李路的大腿上。
“到時候,李大處長可彆忘了妹妹我呀。”
李路哈哈大笑,一把將曼倩摟進懷裡。
“怎麼會!”
“等我當上皇軍,天天讓你吃香的喝辣的。”
曼倩順勢靠在他胸口,手指把玩著他西裝的鈕釦。
“可是,你那個未婚妻怎麼辦?人家可是小林家族的千金。”
“你升了官,更是要供著她了。”
提到菜菜子,李路眼裡閃過一絲嫌惡。
“供著她?做夢!”
李路咬牙切齒。
“等我坐穩了位子,誰還理她。”
“一個端著架子的女人,看著就倒胃口!”
他捧起曼倩的臉。
“等事情辦成了,我在法租界買棟大洋房,把你接過去。”
“咱們舒舒服服過日子!”
留聲機的唱片轉到了儘頭,發出細微的雜音。
夾層裡,微型錄音機的磁帶依然在勻速轉動。
將李路的每一句狂言,清清楚楚地刻在磁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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