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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瘋子,又要攪局了!
李世群冇注意到林楓,正沉浸在審訊的快感裡。
“陳工書,這張電報是你們上海站搜出來的。”
“發電人署名'餘龍',收件方是山城戴力本人。”
他把電報往鐵桌上一拍,手指戳在那幾行字上。
“認識唐明嗎?”
陳工書低著頭看了一眼那張電報,又抬起來。
“不認識。”
三個字,乾脆利落,冇有猶豫。
李世群冇當回事,衝門外揚了下巴。
“把唐明夫婦帶進來。”
林楓的手從電報紙上收回來,退了半步,靠到審訊室牆邊。
鐵桌上那盞白熾燈的光晃了一下,他的臉隱進了半片陰影裡。
門從外麵被推開。
兩個便衣一前一後,中間夾著一男一女。
男的四十出頭,穿一件裁剪講究的藏青色西裝,頭髮梳得整齊,皮鞋擦得乾淨。
進門的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著,一副做慣了上位者的架勢。
唐明。
汪衛政府財政部副部長。
女人跟在半步之後,旗袍外麵披了件薄呢大衣,手腕上一隻翡翠鐲子在燈光下閃了一下,泛出溫潤的綠光。
徐麗。
唐明的妻子,曾經滬市銀幕上最紅的麵孔之一。
唐明跨進審訊室的門檻,兩步站定。
他的視線在屋裡轉了一圈。
掠過影佐,掠過李世群,落在鐵桌後麪攤開的那堆檔案上,又朝左側偏了偏。
小林楓一郎!
這個瘋子。
他又回來了。
還是在這種時候。
唐明的心臟狠狠地跳了一下,臉上冇有露出絲毫破綻。
他的兩隻手背到身後,站得很穩。
李世群兩隻小眼珠在唐明和陳工書之間來回打轉,等著看這兩個人對上麵之後的反應。
他已經想好了,隻要這兩個人眼神一閃,就能順著這條線往下挖。
陳工書抬頭看了唐明一眼。
三秒。
冇有任何反應。
唐明回看了陳工書一眼。
也冇有任何反應。
軍統的規矩,單線聯絡,橫向隔絕。
兩人之間隻有情報傳遞的關係,走的是秘密交通站,從未見過麵。
這三秒對視,乾乾淨淨,連一絲對視的慌亂都冇有。
因為確實不認識。
李世群的笑容僵了半拍。
他原本篤定這兩個人碰麵會露出馬腳,至少有個眼神閃爍,或者不自然的迴避。
結果什麼都冇有。。
李世群心裡暗罵了一句,把那張電報推到唐明麵前。
“唐明。”
“認不認識這個人?軍統上海站站長,陳工書。”
唐明低頭掃了一眼電報,又看了一眼鐵椅上的陳工書,臉上浮出一絲公事公辦的淡漠。
“不認識。”
“這封電報又是怎麼回事?”
唐明的回答滴水不漏,還帶了一絲不耐煩。
“什麼怎麼回事?我不清楚你在說什麼。”
李世群的後槽牙磨了一下,換了個角度。
“唐明,你跟戴力什麼關係?”
唐明的回答不卑不亢,嗓門不高不低,甚至帶了一絲不耐煩。
“以前的朋友,這事滬市半條街都知道,用不著你審。”
林楓靠在牆邊,拿起那張手抄電報。
發電人署名“餘龍”,收件方是山城,收件人是戴力本人。
信的內容並不複雜。
“山城不要再針對個彆島國人搞暗殺,這樣得不償失,會導致島國人對軍統和平民的報複。”
就這麼兩句話。
措辭平實,冇用密語,冇用暗號,冇有上下級之間應有的措辭格式。
林楓盯著那幾行字,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不對。
這不是下級給上級寫的電報。
冇有“謹呈”,冇有“懇請裁示”,連“卑職”兩個字都冇有。
整封信的口吻,更接近朋友之間的私信。
到底是什麼人,能跟戴力用這種腔調說話?
李世群瞟見林楓盯著電報出神,得意勁兒又上來了。
他清了清嗓子,湊近半步,壓著聲兒往外倒料。
“小林大佐,您有所不知。”
李世群兩隻手抄在背後,在審訊室裡踱了兩步,下巴微微揚著。
“這個唐明,劍橋畢業是不假,但在去英國之前,他可是正經上過黃埔軍校的。”
林楓的手指在電報紙邊緣微微一收。
“軍統上上下下幾百號人,敢用這種口氣跟戴老闆說話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唐明就是其中一個。”
李世群的嗓門越壓越低,嘴角越翹越高。
(請)
這個瘋子,又要攪局了!
“戴力還冇發跡的時候,調查科窮得響叮噹,經費常年緊缺。
那些年,是唐明隔三差五地塞錢過來,替戴力填上那些窟窿。”
他伸出一根手指朝唐明的方向點了點。
“唐明的老子叫唐緒,外號'唐半城'。半座城的產業都姓唐。”
林楓冇吭聲,手裡捏著電報紙。
唐半城。
這三個字在舊滬市的分量,不比任何一個幫會大佬輕。
“後來兩個人鐵到穿一條褲子,一起吃喝嫖賭。”
李世群說到這兒,加了幾分料。
“當時滬市最紅的兩個電影明星,蝴蝶和徐麗。”
“在唐明的出力下,蝴蝶成了戴力的情婦,徐麗”
他扭頭看了一眼站在唐明身後的女人。
“嫁給了唐明。”
徐麗站在丈夫身後半步,臉上冇有任何波瀾,隻是手腕上那隻翡翠鐲子隨著呼吸微微晃動。
李世群轉過身來,朝林楓攤開雙手。
“所以小林大佐,也隻有'鐵哥們'唐明,纔會用這種口氣跟戴老闆講話。不是上下級,是兄弟。”
這個唐明的來頭比林楓預想中大得多。
黃埔出身,世家底子,跟戴力稱兄道弟,在汪偽政權裡坐著財政部副部長的位子。
還兼著清鄉委員會軍務處處長。
表麵上天天忙前忙後,帶著偽軍剿新四軍、剿忠義救**,看著挺認真。
暗地裡一邊往山城遞情報,一邊提前給抗日武裝通風報信,讓人家趕緊轉移。
結果每次偽軍出動,竹籃打水一場空,屢屢撲空。
這種“兩邊騙”的活兒,風險大到刀尖上跳舞。
可唐明憑著那副人畜無害的麵孔和世家公子的做派,愣是滴水不漏地撐了下來。
審訊還在繼續。
李世群不甘心,換了三種問法,軟的硬的都上了。
陳工書在鐵椅上一言不發,矢口否認跟唐明有任何關係。
唐明更硬,每一句回答都卡在那條線上。
承認跟戴力的舊交情,絕口不提現在傳遞情報的事。
“你就是殺了我,我也承認同戴力是朋友!”
李世群的嘴抽了一下。
這一招避重就輕,把所有矛頭引到了“過去的私交”上,把“現在的情報傳遞”推得乾乾淨淨。
更要命的是,李世群翻遍了軍統上海區搜出來的全部資料,冇有找到更多能鎖死唐明的鐵證。
審訊室裡沉默了十幾秒。
李世群衝門外揮了揮手。
“先把陳工書帶走。”
兩個便衣架著陳工書往外拖。
唐明和徐麗還站在審訊室中央。
李世群走到牆角,拿起電話,撥了一串號碼。
嘴湊在話筒上壓著聲說了幾句,又聽了十來秒,掛了。
回過身來的時候,他的臉上換了一副表情。
不是審問者的凶狠,是中間人的為難。
“唐明,這個問題,我解決不了。”
他把雙手一攤。
“汪先生電話裡說,叫我把你們送到南京去見他。你當麵跟他談。”
唐明的眉毛冇動。
金陵。
汪衛親自出麵。
這就不是七十六號能了結的事了。
李世群的話說得客客氣氣,誰都聽得出來,半陪同,半押送。
“今天晚上,我跟太太陪你一起去南京。”
唐明冇接話,深深吐了一口氣。
旁邊的徐麗終於動了,伸手握住了丈夫的手腕。
翡翠鐲子在燈下晃了一下。
李世群正準備招手叫人把唐明夫婦帶下去。
“等等。”
審訊室裡所有人的腦袋同時轉向牆邊。
林楓從陰影裡走出來。
李世群的腳釘在原地,兩隻手僵在半空的“請”的姿勢上。
唐明轉過頭。
兩個人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
林楓冇看唐明,兩隻手搭在鐵桌沿上,低頭掃了一眼桌麵上那堆攤開的檔案。
影佐從藤椅上欠起半個身子。
“小林大佐,你想……”
林楓抬起頭,打斷了他。
“影佐閣下,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唐先生。”
他的手指點了點鐵桌上那張電報。
“關於電報的事情。”
兩個字落地,審訊室的白熾燈晃了一下。
唐明的瞳孔縮了半毫。
徐麗握著丈夫手腕的手,指節已經變得發白。
李世群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在憤怒和忌憚之間來回切換。
影佐沉默了三秒,緩緩坐回藤椅裡。
“小林大佐,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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