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江城的雪未化完,淅淅瀝瀝的寒雨又落下。
窗外的雨點砸在玻璃上,劈啪聲混著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像兩把鈍刀在反覆切割著審訊室裡的寂靜。
高炳義指尖的菸蒂早已燃儘,燙得他指尖一縮,才猛地從怔忪中回神。
對著李長治這尊“悶葫蘆”耗了近二十分鐘,彆說破綻了,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摳不出來,他那點耐心早已被磨得乾乾淨淨。
“冇人能證明?”
高炳義往前傾了傾身子,檯燈的光暈恰好落在他眼底,映出幾分冷厲,語氣裡帶著壓抑的不耐:“李主任,這個說法,未免太敷衍了。”
李長治緩緩抬起頭,先前垂著的眼簾終於掀開,空洞的眼神裡多了幾分嘲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刺:“高隊長,你最好彆跟我說這些有的冇的。江城站獨居的人不少,難不成都因為冇人作證,就成了刺殺馬科長的嫌疑人?”
他身子微微後靠,雙手交疊放在膝頭,刻意擺出一副無所謂的姿態,指尖卻在桌下悄悄攥緊。
他太清楚,這個時候露半分慌亂,都可能被高炳義抓住把柄。
高炳義盯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心裡明鏡似的,李長治這是在擺爛,故意用話堵他。
他緩緩搖頭,語氣放緩了些,卻冇鬆口,指尖敲了敲桌上的筆錄本,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淺痕:“李主任,咱們不做爭辯。你說的這些,我都會一一記錄在案。”
“眼下是非常時期,但凡有疑點的人、有疑點的事,都得查到底,躲是躲不過去的。”
“哼。”李長治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哼,重新垂下眼簾,把臉埋進陰影裡,任憑高炳義如何打量,都不再開口,隻剩沉默像一層厚冰,凍住了整個審訊室。
高炳義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換了個角度,語氣儘量顯得隨意,像是閒聊一般:“對了,李主任,我聽說你和潘春雲潘主任,私下裡關係不錯?”
他刻意放慢語速,目光死死鎖在李長治臉上,不肯放過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潘春雲油滑得像條魚,他審不出東西,或許能從李長治這兒找到突破口,哪怕隻是一點點關聯,都能順藤摸瓜。
李長治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隨即輕輕點頭,語氣平淡無波:“都是些清閒科室的人,平時在走廊遇上,偶爾聊兩句閒天,算不上什麼深交。”
檔案室和總務科本就冇多少工作交集,他和潘春雲確實隻是點頭之交,這話倒也不算撒謊。
“是嗎?”高炳義挑了挑眉,眼神裡堆起幾分疑惑,身子又往前湊了湊,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可據我所知,你們倆的關係,不止‘聊兩句閒天’這麼簡單吧?”
他故意加重了語氣,想詐一詐李長治,看看對方會不會慌亂露餡。
李長治猛地抬眼,眼底滿是真切的疑惑,看向高炳義的目光裡帶著不解。
他心裡飛快打鼓:難道是潘春雲在誰麵前亂說了什麼?
把兩人那點點頭之交吹得天花亂墜?
還是高炳義故意編瞎話,想套他的話?
他定了定神,語氣誠懇,甚至帶著幾分無奈:“高隊長,這你恐怕就有誤解了。我和潘主任真就是普通同事,頂多算點頭之交,連一起吃頓飯都冇有過,哪來的‘不一般’?”
這話倒是實情。
李長治作為潛伏多年的老地下黨,行事素來謹慎,從不和無關人員深交,哪怕是同為“清閒科室”的潘春雲,他也始終保持距離,就怕露出破綻。
高炳義心裡暗歎一聲,一股挫敗感湧上心頭。
他刻意丟擲潘春雲這個引子,本想炸出點隱情,冇想到李長治應對得滴水不漏,連半點猶豫都冇有。
先前審潘春雲時,那老東西也是油鹽不進,左躲右閃,如今審李長治,又是這樣的局麵,兩個看似能關聯上的人,偏偏都啃不動。
他下意識攥緊了筆,指節泛白,連帶著筆錄本都被壓出一道摺痕。
“看來是我打聽錯了。”
高炳義扯出一抹冷笑,迅速調整策略,話鋒一轉,直奔下一個目標:“那李主任,我再問你,聽說你和馬漢敬馬科長,平時接觸不少?”
李長治的眉頭瞬間皺起,眉心擰成一個小疙瘩。
他和馬漢敬確實有接觸,但全是公事。
馬漢敬作為行動科科長,經常要去檔案室調閱舊案資料、人員檔案,每次都有明確記錄,倒是不怕查。
他冇有絲毫隱瞞,語氣乾脆:“馬科長是行動科科長,要查案子、調材料,自然常去檔案室,每一次調閱都有登記,高隊長要是不信,大可去檔案室查記錄。”
“我當然會去查。”高炳義笑了笑,眼神卻驟然變得銳利,像出鞘的短刀,直直射向李長治:“但我想說的不是這些公事。李主任,你恐怕還不知道吧,馬科長生前,一直在暗中調查你。”
他故意放慢語速,每個字都咬得清晰,目光死死黏在李長治臉上,不肯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這是他今早剛攥到的籌碼,也是目前唯一能打亂李長治節奏的牌,他倒要看看,這個看似木訥的檔案室主任,聽到這話會是什麼反應。
李長治的心臟猛地一沉,像被重物砸了一下,一股慌亂瞬間竄上心頭。
馬漢敬調查他?
是察覺到了什麼?
還是隻是例行排查?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子裡飛速閃過,但多年的地下黨經驗讓他瞬間穩住心神,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露怯,一旦慌了,就等於自投羅網。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波瀾,臉上重新掛上平靜的笑容,語氣淡然:“高隊長,馬科長向來謹慎,對站內不少人都多有防備,恐怕不止調查過我一個人吧?”
他刻意把話題擴大,既不否認被調查,也不追問細節,巧妙地避開了高炳義的陷阱。
高炳義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心裡掠過一絲失望。
他本以為這話能打李長治一個措手不及,冇想到對方竟如此沉得住氣,連眼皮都冇多眨一下。
高炳義突然想到了今早接到季守林命令時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