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守林從未想過讓其他人理解自己。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徹底掌握江城站,將江城站打造成自己的私人勢力範圍。
在這個亂世之中,隻有掌握了足夠的權力,才能保全自己,才能實現自己的野心。
知曉規則,利用規則。
這是季守林思來想去,思考了很久的辦法。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作為偽政權的特務機構站長,想要對抗日軍的壓力,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隻能藉助日軍內部的規則和矛盾,為自己爭取生存和發展的空間。
當然,將這個辦法實施的方式有很多種,也很講究機會。
如果時機不對,不僅達不到目的,還可能引火燒身。
而今天,無疑是最好的機會。
佐野智子剛剛在邊界炮樓進行了審訊,冇有任何收穫,心中本就煩躁。
馬漢敬南蕪遇襲,損失慘重,這件事本身就存在爭議。
再加上野田浩一直致力於維持江城的穩定,不希望出現任何混亂。
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讓季守林看到了成功的可能。
所以,他毫不猶豫地向佐野智子發出了“質疑”,選擇了最冒險,卻也最有可能成功的方式。
佐野智子摔門而去的巨響還在辦公室裡迴盪,季守林癱坐在真皮座椅上,後背已被冷汗浸透,貼在單薄的中山裝上,透著刺骨的涼意。
窗外的風雪更緊了,卷著雪沫子砸在玻璃上,發出“簌簌”的聲響,與室內炭火盆裡“劈啪”燃燒的炭火聲交織在一起,反倒襯得房間裡愈發寂靜。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還在微微發顫,拿起桌上的紙巾用力擦了擦額頭的細汗,那層冷汗在冬日的寒氣裡幾乎要結成薄冰,擦過麵板時帶來一陣刺痛。
季守林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喉結滾動了一下,重重撥出一口濁氣。
他必須承認,剛纔與佐野智子的對峙,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豪賭。
他賭的不是自己的權威,而是日軍內部的規則與野田浩的權衡。
野田浩作為憲兵司令部司令,最看重的從來不是特高課的顏麵,而是江城的穩定。
一旦他這個站長辭職,剛整合好的原特務處與調查處必然分崩離析,抗日分子趁虛而入,野田浩根本無法向軍部交代。
他也賭佐野智子不敢公然抗命,特高課雖權傾一方,但野田浩是她的直接上司,違抗命令等同於自斷前程。
更關鍵的是,他賭軍部製定的“特高課僅負顧問職責”的規則,能成為他對抗乾預的尚方寶劍。
日軍需要偽政權機構的“正常運作”來粉飾統治,絕不會縱容特高課打破這層平衡。
當電話裡傳來野田浩訓斥佐野智子、命令她立即返回憲兵司令部的聲音時,季守林懸在嗓子眼的心瞬間落了地。
那一瞬間,他緊繃的肩膀微微鬆弛,指尖的顫抖也平緩了幾分。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這場勝利遠不止讓佐野智子吃癟那麼簡單。
辦公室的門是敞開的,剛纔的爭執早已被走廊裡的人聽了去,他就是要借這場交鋒,向整個江城站宣告:這裡是他季守林的地盤,哪怕是特高課,也休想隨意插手。
站內那些至今還在原特務處與調查處之間搖擺觀望的人,看到他能硬抗日軍壓力,自然會徹底倒向他這邊。
而那些暗中依附特高課的勢力,也會因佐野智子的受挫而收斂鋒芒。
這一戰,不僅守住了江城站的獨立性,更極大地提升了他的權威,為後續徹底掌控站內局勢鋪好了路。
站在一旁的顧青知,將季守林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都看在眼裡。他微微垂著手,站姿依舊恭敬,內心卻已是驚濤駭浪。
佐野智子離開的瞬間,他甚至下意識地繃緊了神經,做好了應對後續混亂的準備,卻冇料到會是這樣一麵倒的結局。
在他的固有認知裡,季守林向來是沉穩有餘、魄力不足的性子,處理事務多是四平八穩,從不會如此劍走偏鋒。
可今天,季守林不僅敢直麵佐野智子的威壓,還敢搬出軍部規則、以辭職相逼,這份魄力與精準的局勢判斷,徹底顛覆了他對這位站長的認知。
剛纔,顧青知的腦海裡飛速閃過數個可能的結局:或許是季守林被佐野智子反將一軍,被冠上“抗命”的罪名奪權;或許是兩人僵持不下,野田浩出麵和稀泥,江城站從此被特高課牢牢鉗製;甚至可能是季守林真的遞交辭呈,站內陷入派係混戰。
可他唯獨冇料到,季守林會以“規則”為刃,精準擊中日軍的軟肋,不費一兵一卒便逼退了佐野智子。
他不得不承認,季守林這一步棋走得極為高明,看似孤注一擲,實則每一步都踩在了局勢的關鍵點上。
借野田浩的權壓製佐野智子,借軍部的規則鞏固自身立場,借這場勝利收攏人心,每一處都算計得恰到好處。
顧青知悄悄抬眼,看向座椅上緩過勁來的季守林。
對方臉上已冇了剛纔的疲憊,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季守林絕非表麵那般簡單。
這位站長的野心與城府,遠比他想象的要深。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安穩的站長之位,而是對江城站的絕對掌控,甚至是借江城站的力量,在這亂世中站穩腳跟。
顧青知心中暗歎,往後的日子,怕是更要步步為營了。
季守林經此一役,必然會加快整合站內勢力的步伐,而他這個“旁觀者”,既要應對季守林的審視,又要提防特高課的報複,處境隻會愈發覆雜。
炭火盆裡的火星跳躍了一下,映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微微晃動。
顧青知心中清楚,特高課與江城站之間的鬥爭,並不會因為這一次的交鋒而結束。
佐野智子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她一定會尋找機會,報複季守林,重新插手江城站的事務。
而季守林,也會藉著這次的勝利,進一步鞏固自己的權力,擴大自己的勢力範圍。
權力之爭,向來如此。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一旦捲入其中,就再也冇有回頭的餘地。
顧青知的眼神變得更加深邃。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處境,會更加複雜。
他必須更加小心謹慎,在季守林和佐野智子的鬥爭中,找到一個平衡點,既要保全自己,又要完成組織交給的任務。
他就像一個走鋼絲的人,必須步步為營,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季守林休息了片刻,終於緩過勁來。
他拿起桌上的紙巾,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重新坐直了身體。
季守林的眼神再次變得堅定起來,看向顧青知,說道:“青知,你去一趟憲兵司令部,把馬漢敬接回來。記住,態度要恭敬,但也要明確告訴他們,馬漢敬是江城站的人,以後有任何事情,必須先通知我。”
“是!站長!”顧青知連忙點頭應道。
“還有。”季守林補充道:“讓參與這次南蕪之行的所有人,都儘快把材料交上來。我要親自審閱,我倒要看看,馬漢敬在南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明白!”
顧青知再次點頭。
他知道,季守林這是要藉著這個機會,徹底查清馬漢敬的事情,清理行動科內部的不穩定因素,進一步鞏固自己的權力。
顧青知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走出辦公樓,寒風再次撲麵而來,吹在臉上,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心中暗暗下定決心:無論接下來的局勢多麼複雜,他都必須堅持下去,在這龍潭虎穴之中,為抗日事業,保留一絲希望的火種。
江城站的大院裡,薄雪依舊覆蓋著地麵,那兩道黑色的車轍,在寒風中漸漸被新的雪沫覆蓋。
可特高課與江城站之間的權力之爭,卻纔剛剛拉開序幕,未來的江城,註定不會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