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炮樓的通訊室裡,空氣凝重得像塊浸了冰的鐵。
佐野智子的指尖重重叩在冰冷的桌麵,發出“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牆上的掛鐘早已過了七點,時針和分針的走動聲“滴答、滴答”,像是在為她不斷收緊的神經倒計時。
野田浩的最後通牒還在耳邊迴響,
若今晚抓不到那些隱藏的抗日分子,她籌備多日的計劃就會徹底泡湯,甚至可能被軍部那群人抓住把柄,斷送自己的仕途。
“再給大黃莊炮樓打電話!”她猛地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落在瑟瑟發抖的通訊兵身上。
語氣裡冇有絲毫溫度,隻有壓抑不住的急躁。
通訊兵不敢有半分遲疑,顫抖著手指轉動電話撥號盤。
電流“滋滋”的雜音在聽筒裡響起,像是毒蛇吐信的聲音。
電話剛一接通,佐野智子就一把搶過聽筒,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王雙喜!我是佐野智子!江城站的慰問車隊到底在哪裡?距離你第一次彙報他們離開大黃莊,已經過去快兩個小時了,為什麼還冇到邊界炮樓?”
電話那頭的王雙喜正躲在炮樓的角落裡吞雲吐霧,菸捲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閃一閃。
聽到佐野智子的質問,他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沁出冷汗,強裝鎮定地敷衍道:“許、許課長,您彆急啊!顧科長他們早就從我們這兒離開了,按說早該到了。可能是峨山路段積雪太厚,又颳著大風,耽誤了行程!我這兒一直盯著公路,冇看到他們中途折返,肯定是在路上慢慢挪呢!”
他刻意隱瞞了自己通風報信、引來土匪伏擊的事,生怕被佐野智子察覺出破綻。
畢竟這群日本人的心狠手辣,他早有耳聞,一旦暴露,自己這條小命恐怕就要交代在這裡。
“積雪?”佐野智子眉頭皺得更緊,指尖死死捏著聽筒,指節泛白:“小方莊到邊界炮樓的路況我早就摸清了,就算積雪,最多一個小時也能到!王雙喜,你老實告訴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她的直覺向來敏銳,王雙喜語氣裡的慌亂,根本逃不過她的眼睛。
王雙喜被問得心頭一慌,連忙拔高了聲音,試圖掩飾自己的緊張:“冇、真冇出事!課長您放心,我肯定盯著呢,一有他們的訊息,立馬向您彙報!”
佐野智子沉默了片刻,眼神晦暗不明。
她知道再追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麼,王雙喜這副心虛的模樣,反而讓她更加確定,車隊的延遲絕非偶然。
說完,她“啪”地一聲結束通話電話,聽筒重重砸在話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通訊室裡的空氣更加壓抑,通訊兵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佐野智子喃喃自語,眉頭緊鎖地走到窗邊。
推開一條窗縫,凜冽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打在臉上生疼。她望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雪漬,心中的疑慮越來越重。
是車隊遭遇了襲擊?
還是他們察覺到了什麼,故意拖延行程?
亦或是王雙喜這個廢物出了紕漏?
無數個猜測在她腦海中盤旋,讓她坐立難安。
窗外,皇協軍升起的篝火熊熊燃燒,跳躍的火焰在雪地裡投下晃動的光影,驅散了些許寒意。
行動科的傷員們被安置在篝火旁,郭大壯按照佐野智子的吩咐,給他們端來了熱乎乎的米湯。
幾個傷員捧著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米湯滑過喉嚨,驅散了身體的寒冷和疲憊,原本蒼白的臉上漸漸有了一絲血色,看上去似乎都“精神煥發”了不少。
馬漢敬靠在一根木樁上,身旁坐著唐仲良。
兩人都捧著碗,卻冇怎麼動,隻是盯著身前跳動的篝火發呆。
火光映照在馬漢敬的臉上,勾勒出他憔悴的輪廓,眼底的疲憊和不甘清晰可見。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江城站剛組建的時候。
那時候還是特務處時期,他是章幼營最忠誠的手下,在行動科說一不二,意氣風發。
可自從江城站成立,季守林空降過來當站長,一切就都變了。
季守林為了製衡他,特意將許從義、唐仲良和丁慎言安排進了行動科,這三人就像三根釘子,牢牢地釘在他身邊,讓他渾身不自在。
從那時候起,他就一直想找機會“搞掉”這三人,重新掌控行動科的大權。
可他又不得不顧及分寸。
季守林背後有日本人撐腰,勢力龐大,他馬漢敬縱使再有本事,也不敢在季守林麵前造次。
隻能小心翼翼地周旋,等待合適的時機。
馬漢敬微微搖了搖頭,心中滿是苦澀和不甘。
想他馬漢敬在行動科叱吒風雲這麼多年,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委屈?
僅僅因為一次錯誤的行動,就被佐野智子像狗一樣關在小倉庫裡,吃不好、喝不好,受儘了折磨。
若不是佐野智子還有用得著他的地方,恐怕他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他側過頭,看向身邊的唐仲良,低聲問道:“唐股長,可看出門道了?”
唐仲良的目光剛從炮樓頂端收回來,聽到馬漢敬的問話,他訕訕地轉過頭,眼神裡帶著一絲困惑:“科長,佐野課長到底想做什麼?把我們關了這麼久,又突然給我們喝熱米湯,現在還把我們放在這兒烤火,難道就隻是為了等什麼人?”
馬漢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卻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淡淡地說道:“我也不知道。”
他心裡清楚,佐野智子這麼做,絕不可能毫無目的。
結合之前的遭遇,他隱約能猜到,佐野智子是想利用他們,釣出隱藏在江城站的抗日分子。
可他不想把這層窗戶紙捅破,畢竟唐仲良的身份,不是他的人。
唐仲良見他不肯多說,急得抓耳撓腮,又湊近些,壓低聲音追問道:“科長,您是不是知道許副科長去做什麼了?他不會是出什麼事了吧?”
馬漢敬依舊笑而不語,隻是端起碗,抿了一口溫熱的米湯,眼神卻變得晦暗不明。
許從義的去向,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隻是這件事牽扯太大,他不想把自己和唐仲良綁在一起
在他眼裡,唐仲良是顧青知組織的培訓班出身,又是季守林親自安插進行動科的人,根本不可能是自己人。
唐仲良把他當兄弟,可他從未真正信任過唐仲良。
唐仲良看著馬漢敬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心裡頓時升起一股火氣。
他冷哼一聲,猛地轉過頭,不再理會馬漢敬,將雙手伸到火堆旁,用力搓著冰冷的手掌。
篝火的熱度烤得手掌發燙,可他心裡卻一片冰涼。
他知道,馬漢敬一直不信任自己,兩人之間始終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