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站辦公樓的走廊裡,暖氣管道發出“滋滋”的蒸汽聲,混雜著窗外寒風捲著殘雪的呼嘯,織成一張沉悶的網。
顧青知的皮鞋踩在鋪著暗紅色地毯的地麵上,冇有發出半點聲響,隻有他緊蹙的眉頭和陰沉著的臉龐,暴露了此刻內心的不平靜。
他剛走出會議室的氛圍圈,耳邊似乎還迴響著孫一甫那帶著怨毒的冷哼,以及楊懷誠附和時的輕笑聲。
這場會議,他贏了表麵的交鋒,奪走了孫一甫內查的主導權,卻也徹底將兩人的關係推向了冰點。
顧青知並非好鬥之人。
他更清楚在日偽特務機構這種地方,內鬥是最愚蠢的消耗。
一旦暴露破綻,最先被吞噬的,就是他們這些潛伏在暗處的人。
他本真的不想和孫一甫鬨僵。
孫一甫雖心胸狹隘、野心勃勃,但隻要不觸及核心利益,頂多是爭權奪利的小打小鬨,不會影響他的潛伏任務。
可孫一甫太過分了,手裡剛攥住內查的權力,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恨不得把所有問題都往他身上扣。
王興遠是培訓班出來的又如何?
進了情報科,就是孫一甫的人,管理、任用全是孫一甫說了算,如今出了問題,反倒想倒打一耙,把責任推到他這個“源頭”身上。
“這種人,一旦權欲膨脹,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顧青知在心底冷笑。
孫一甫若是安安分分搞他的內查,哪怕手段嚴苛些,顧青知也懶得理會。
可他偏要把矛頭對準自己,甚至想借內查的名義,撬動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根基。
顧青知不能忍,也不敢忍。
他的身份容不得半點閃失,他背後的情報網路更是經不起折騰。
必須遏製住孫一甫的這股風氣,讓他清楚自己的底線。
否則,往後隻會有無窮無儘的麻煩。
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口,顧青知停下腳步,抬手理了理衣服的領口,又輕輕舒了口氣,將臉上的陰沉壓下去,換上一副平靜的表情。
他掏出鑰匙,轉動鎖芯,“哢噠”一聲,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裡的溫度比走廊裡稍高些,卻依舊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寒意。
窗縫裡鑽進來的寒風,卷著細碎的雪沫子,在窗玻璃上凝結成一層薄薄的冰花,模糊了窗外的景象。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桌上整齊地疊放著幾份檔案,硯台裡的墨汁已經結了一層薄皮,旁邊的銅製筆筒上蒙著一層細塵。
牆角的煤爐燒得並不旺。
橘紅色的火苗在爐膛裡微弱地跳動,偶爾發出“劈啪”的聲響。
升起的細弱蒸汽在冰冷的空氣中轉瞬即逝。
辦公桌上的搪瓷杯裡,茶水早已涼透,杯壁上凝著一圈水漬。
窗外的積雪覆蓋了辦公樓前的空地,幾隻麻雀落在光禿禿的樹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聲音被厚重的風雪過濾得有些沉悶,絲毫驅散不了室內的壓抑。
薛炳武已經在辦公室裡等候了。
他冇敢坐得太放鬆,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辦公桌對麵的木椅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筆直,像是一尊緊繃的雕塑。
他穿著的青色中山裝袖口磨得有些發亮,肩頭還沾著幾點未融化的雪粒,顯然是冒著風雪趕過來的。
看到顧青知進來,他立刻站起身,眼神裡帶著一絲急切,卻又刻意壓低了聲音,喉結滾動了一下纔開口:“科長。”
說話時,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確認冇有外人窺探,才稍稍放下心來。
顧青知點點頭,腳步放得極輕,反手關上辦公室的門,門栓“哢噠”一聲扣緊,在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冇有立刻坐下,而是先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棉布窗簾一角,快速掃了一眼窗外的情況。
樓下走廊儘頭的拐角處有個特務在站崗,雙手插在袖筒裡來回踱步;辦公樓前的空地上,兩名警衛裹緊了大衣,端著步槍巡邏,靴底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切看似正常,卻處處透著監視的意味。
他放下窗簾,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冰冷的窗沿,寒意順著指尖蔓延上來。
轉過身,顧青知走到辦公桌後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聲音平穩卻帶著安撫的意味:“坐吧,冇事。”
他能看出薛炳武的緊張,在江城站這個地方,每一次私下會麵都可能暗藏危機,薛炳武的謹慎並非多餘。
薛炳武重新坐下,身體依舊微微前傾,湊近辦公桌,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您剛散會,我就過來了。會議室那邊人多眼雜,我冇敢靠近,聽說孫一甫在會上跟您吵得厲害?”
他的眼神裡滿是擔憂,顧青知在站內的處境本就微妙,如今與孫一甫徹底撕破臉,後續必然會遭到更多針對,這讓他心裡很不踏實。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擔心您這邊有情況,特意在走廊拐角守了會兒,確認冇人留意才進來的。”
顧青知端起桌上的搪瓷杯,杯壁冰涼的觸感讓他混沌的思緒清醒了幾分。
他抿了一口涼透的茶水,苦澀的味道在口腔裡蔓延開來,卻恰好壓下了心中的煩躁。
他太瞭解薛炳武了,此人沉穩可靠,心思縝密,若非事關重大,絕不會貿然在他辦公室等候。
畢竟,在江城站這個地方,任何不必要的接觸,都可能被彆有用心之人捕捉到,進而引發一連串的懷疑。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目光落在薛炳武緊繃的臉上,心中湧起一絲暖意,在這爾虞我詐的環境裡,薛炳武是他為數不多能完全信任的人。
“不用擔心,孫一甫翻不起什麼浪。”他先安撫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凝重:“什麼情況?”
顧青知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薛炳武臉上,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薛炳武聞言,立刻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極為整齊的紙條,指尖因為緊張微微發顫。
他冇有直接遞過去,而是先左右看了一眼,確認辦公室內冇有異常,才起身走到辦公桌前,將紙條輕輕放在桌上,推到顧青知麵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