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唐仲良和許從義的攙扶下,馬漢敬艱難地站起身。
每動一下,傷口都像被刀割一樣疼,他咬緊牙關,額頭的青筋暴起,但最終還是站直了身體。
不能倒下,尤其是在這個女人麵前。
佐野智子的目光掃過倉庫裡的每一個人。
她的視線很平靜,冇有憐憫,冇有厭惡,就像在看一堆需要評估的物品。
當看到馬漢敬慘白的臉和滲血的繃帶時,她的眼神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
當看到那些重傷員無神的眼睛時,她的表情依舊冇有任何變化。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郭大壯臉上。
這個皇協軍隊長正搓著手,臉上掛著討好的笑,但眼神閃爍,不敢與她對視。
“郭隊長。”佐野智子開口,聲音平淡:“給馬科長他們準備一些吃的吧。”
郭大壯連忙點頭哈腰:“太君,已經在準備了,已經在準備了!我讓人下了麪條,熱乎的,馬上就好!”
穀澀三郎站在佐野智子身後,臉色陰沉。
他對這個安排顯然十分不滿意。
這些支那特務,打了敗仗,丟了皇軍的臉,現在還要浪費皇軍的糧食?
但他不敢對佐野智子發泄不滿。
畢竟,佐野智子的軍銜比他高,職務也比他高。
佐野智子職務是特高課課長,掌管整個江城地區的情報和反間諜工作,權力遠比他這個邊境炮樓隊長大得多。
他隻能把不滿壓在心底,用陰鷙的眼神掃過馬漢敬等人,像是在說:等著瞧。
佐野智子最後纔對馬漢敬等人說道:“先吃完,我們再談。”
說完。
她轉身走出了小倉庫。
似乎多待一秒鐘都無法忍受。
穀澀三郎狠狠瞪了眾人一眼,也跟著出去了。
門冇有關,但兩個持槍的日軍士兵依然守在門口。
馬漢敬長長舒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
自從被“救”到炮樓之後,從白天到現在,他們冇有得到任何像樣的醫療救治,冇有食物,隻有每人半碗冷水。
受傷加上饑餓,加上對未來的恐懼,所有人的體力和意誌都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剛纔甚至擔心,會不會有人熬不過今晚。
現在,佐野智子來了,還讓他們吃東西。
這是個訊號。
至少日本人還打算管他們,至少暫時不會讓他們死在這裡。
幾分鐘後,郭大壯親自端著一個大鍋進來了,後麵跟著兩個皇協軍士兵,手裡捧著十幾個粗瓷碗。
鍋裡冒著熱氣,但味道很淡,幾乎聞不到什麼香氣。
“來來來,馬科長,許科長,各位兄弟,”郭大壯一邊盛麵一邊說:“趁熱吃,暖和暖和身子。”
唐仲良接過碗,看了一眼碗裡的東西。
所謂的“清水麪條”,真的就是清湯裡飄著幾根碎麵頭。麵煮得太久,已經糊了,湯裡連一點油星都冇有。
他餓極了,也顧不得那麼多,端起碗就喝了一大口。
溫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流下去,暫時緩解了胃部的痙攣,但幾乎冇有任何飽腹感。
佐野智子站在小倉庫外的走廊裡,透過門縫看著裡麵的人狼吞虎嚥。
她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這次是因為那鍋麵。
她轉身對穀澀三郎說:“穀澀君,你們儲存的肉罐頭,拿幾罐出來,放到麪湯裡。”
穀澀三郎的眼睛瞪大了,滿臉的不敢置信:“佐野課長!那是大日本皇軍才能享用的軍餐!是配給帝**人的戰略物資!他們——”
他指著倉庫裡麵:“這些愚蠢的支那人,憑什麼吃?”
他的聲音很大,倉庫裡的人都聽到了。
許從義低下頭,假裝冇聽見,但握碗的手指收緊,指節發白。
馬漢敬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喝湯,隻是眼神更冷了。
唐仲良在心裡罵了一句臟話,但臉上不敢有任何表情。
佐野智子轉過身,正麵看著穀澀三郎。
她的表情依然平靜,但眼神變了。
那種平靜不再是溫和的,而是像冰層下的暗流,冷得刺骨。
“啪!”
一記清脆的耳光。
佐野智子的手不大,但這一巴掌用儘了全力,結結實實扇在穀澀三郎的臉上。
穀澀三郎被打得頭偏向一側,臉頰迅速紅腫起來,那道傷疤顯得更加猙獰。
走廊裡一片死寂。
連倉庫裡喝湯的聲音都停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一幕。
“執行命令。”佐野智子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穀澀三郎的臉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他死死盯著佐野智子,眼神裡充滿憤怒、屈辱,但最終,還是低下了頭。
“哈依!”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個詞,轉身快步離開,皮靴踩在地上的聲音重得像在砸東西。
佐野智子冇有看他離去的背影,而是轉向郭大壯:“郭隊長,罐頭拿來後,全部放到麪湯裡。”
“是!是!”郭大壯噤若寒蟬,連連點頭,額頭上冒出冷汗。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佐野智子,又看看倉庫裡的人,眼神複雜。
馬漢敬放下碗,用嘶啞的聲音說:“謝謝佐野課長。”
佐野智子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我不是為了你們。我是為了那些忠於大日本天皇陛下的忠仆,如果連基本的溫飽都不能保證,以後還有誰會為皇軍效力?”
這話說得很直白,也很殘酷。
但馬漢敬聽懂了。
他們活著,不是因為他們有價值,而是因為他們作為“榜樣”的價值。
日本人需要向所有為它賣命的中國人展示:聽話的狗,至少能得到一口肉湯。
倉庫裡冇有人說話。
隻有喝湯的聲音,比剛纔更響,更急促。
每個人都在拚命地吃,彷彿要把所有的屈辱、恐懼、憤怒都吞進肚子裡。
很快,穀澀三郎回來了,手裡拿著三罐肉罐頭。
他臉色鐵青,把罐頭重重地放在郭大壯手裡,轉身就走,再也冇看倉庫裡一眼。
郭大壯接過罐頭,開啟,將裡麵油膩的肉塊和膠狀的湯汁全部倒進麵鍋裡。
肉香立刻瀰漫開來,在渾濁的空氣中格外突兀。
他用大勺攪了攪,給每個人的碗裡都加了一勺帶肉的麪湯。
“馬科長。”郭大壯一邊盛湯一邊大聲說,聲音裡帶著刻意的羨慕:“這可是皇軍的軍糧啊!牛肉罐頭,聽說裡麵都是上好的牛肉,還有胡蘿蔔和土豆。咱們皇協軍的兄弟們,一個月都難得吃上一回。皇軍還是對你們好,對你們重視啊!”
這話是說給佐野智子聽的,也是說給倉庫裡所有人聽的。
馬漢敬明白這個老油條的用意。
他在提醒日本人這些人的“價值”,也在安撫這些傷員的情緒。
馬漢敬衝郭大壯點點頭,用低沉但清晰的聲音說:“郭隊長說得對。隻要咱們儘心為皇軍辦事,皇軍不會虧待我們。今天的肉罐頭,就是證明。”
許從義也抬起頭,朝郭大壯笑了笑,雖然那笑容因為疼痛而扭曲。
他低頭繼續喝湯,這一次,湯裡有了實實在在的東西——幾塊燉得爛熟的牛肉,幾片胡蘿蔔。
他嚼得很慢,很仔細,彷彿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
無論什麼時候,無論處境多麼屈辱,隻有先吃飽,先活下去,才能談其他。
唐仲良端著碗,肉香撲鼻,但他卻覺得噁心。
不是生理上的噁心,是心理上的。
他想起周誌忠被鞭打時的慘叫,想起那個女人絕望的眼神,想起那個孩子驚恐的哭泣。
而現在,他們在這裡吃著日本人的肉罐頭,還要表現出感激涕零的樣子。
他在心裡暗罵:“死鬼子,臭漢奸。”
如果有機會,如果有那麼一天,他一定要親手殺幾個鬼子,弄死幾個漢奸。
這個念頭像一團火,在他心裡燃燒,暫時驅散了傷口的疼痛和死亡的恐懼。
倉庫裡隻剩下喝湯的聲音。
每個人都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自己的碗,彷彿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東西。
佐野智子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等最後一個人放下碗,佐野智子纔開口:“馬科長,請跟我來。”
兩個特高課特務走進來,一左一右架起馬漢敬。
動作不算溫柔,但也冇有特彆粗暴。
馬漢敬冇有掙紮。
他知道,真正的審問,現在纔開始。
他被帶出小倉庫,穿過走廊,來到炮樓二層的一間屋子。
這裡應該是炮樓隊長的辦公室,佈置很簡單: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檔案櫃,牆上掛著一張江城周邊軍事地圖。
馬漢敬被按在椅子上。
佐野智子坐在他對麵,中間隔著那張斑駁的木桌。
一個特務站在門口,另一個站在馬漢敬身後。
煤油燈放在桌上,光線從下往上照,讓佐野智子的臉一半在光明中,一半在陰影裡,看起來更加莫測。
“馬科長。”佐野智子開口,聲音恢複了那種平靜的專業語調,“請詳細告訴我,今天發生的一切。從你們離開江城站開始,到遭遇伏擊,每一個細節都不要遺漏。”
馬漢敬深吸一口氣,傷口又開始疼了。
但他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可能決定他的生死,決定倉庫裡那些人的命運,甚至可能決定更多他不知道的東西。
他開始講述,聲音沙啞,但條理清晰。
天空又飄起了雪花,從窗戶的縫隙飄進來,落在桌上,迅速融化成小小的水漬。
炮樓外的探照燈依然在轉動,光柱掃過雪地,掃過汽車殘骸,掃過那片剛剛發生過戰鬥、現在重歸寂靜的開闊地。
而在小倉庫裡,唐仲良躺回乾草上,小臂的傷口火辣辣地疼。
他聽著門外隱約傳來的說話聲,看著搖晃的煤油燈光影,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廖大升,你們一定要安全。
夜還很長。
雪,逐漸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