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秋生在電話那頭沉吟了幾秒。
他的聲音壓低了些:“真不巧,野田司令剛見完佐野課長,去軍部了。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估計是有緊急軍務。”
佐野課長?
顧青知心中一動,但語氣不變:“哦?那野田司令何時回來?盧翻譯您能給大概的時間嗎?這批貨壓在碼頭倉庫也不是個事,天氣潮,萬一受潮了,我也不好交代。”
盧秋生苦笑:“顧科長,這我可拿捏不準。”
一般情況下,野田司令去軍部是不帶翻譯的,都是直接和那邊的日本軍官溝通。
所以他的行蹤,盧秋生還真掌握不了。
盧秋生又說道:“要不……顧科長你明天再來個電話?”
顧青知略作沉吟,隨即笑道:“那也冇事,我親自跑一趟吧!萬一回來了,我也好直接彙報;要是冇回來,我把報告放您那兒,等司令官回來您幫我轉交一下,也省得我再跑第二趟。您看如何?”
顧青知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達了“公事公辦”的態度,又給了盧秋生一個合理的台階。
盧秋生在電話那頭頓了頓,隨即應和道:“那也行。顧科長你什麼時候過來?我就在翻譯室等您。”
“我現在就出發,大概二十分鐘後到。”
結束通話電話,顧青知冇有立即起身。
他拉開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從裡麵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開啟,裡麵是一遝美鈔。
他數出三百美元,又猶豫了一下,再加了一百。
然後將這些錢對摺,塞進大衣內袋。
接著,他從保險櫃裡取出一份檔案。
正是關於碼頭那批違禁品的調查報告,附有照片和扣押清單。他快速翻閱了一遍,確認冇有問題,這纔將檔案裝進公文包。
站起身,他走到鏡子前,整理了一下製服衣領,撫平衣服上的褶皺。
鏡中的男人麵色平靜,眼神沉穩,看不出絲毫焦慮。
顧青知對著鏡子調整了一下表情,讓嘴角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略帶討好的微笑。
這是去見日本人時必備的表情。
拿起公文包和大衣,他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他的腳步聲在迴盪。
走下樓梯,穿過大廳,門口的衛兵向他敬禮。
顧青知點點頭,走出大樓。
冷風立刻撲麵而來,帶著化雪時特有的濕寒,直往領口裡鑽。他裹緊大衣,快步走向車庫。
他的車停在最裡麵的位置,黑色的車身上覆蓋著一層薄雪。
顧青知用袖子拂去駕駛座車窗上的雪,開啟車門。
發動機啟動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裡顯得格外響亮,一陣白煙從排氣管噴出,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汽車駛出江城站大院,街道上的景象映入眼簾。
化雪天,街道泥濘不堪,行人和黃包車都小心翼翼地在泥水中穿行。
路邊的屋簷下,冰棱不時斷裂掉落,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幾個乞丐蜷縮在牆角,身上蓋著破麻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顧青知放慢車速,小心地避開路上的水坑。
他的目光掃過街景,看似隨意,實則警惕。
有冇有人跟蹤?
有冇有異常的眼線?
這是他養成的習慣,每到一個地方,每做一件事,都要先確認安全。
看起來一切正常。
街道上的行人各自忙碌,冇有人特意關注他的車。
但這並不能讓他放鬆。
真正的眼線,往往是最不起眼的那個賣煙小販,那個擦鞋匠,那個站在街角看似等車的普通市民。
二十分鐘後,憲兵司令部那棟灰白色的三層建築出現在視野中。樓頂飄揚著日本國旗,門口站著兩名持槍的日本衛兵,刺刀在陰沉的天空下閃著冷光。
顧青知將車停在街對麵的指定區域。
下車前,他再次檢查了一下內袋裡的錢和公文包裡的檔案。
穿過街道時,他注意到司令部門口已經有一個人在等待,盧秋生。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呢子大衣,冇有戴帽子,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淩亂。
他正在抽菸,看到顧青知,立即掐滅菸頭,臉上堆起笑容。
顧青知小跑著過去。
這個動作既有尊重,又能縮短暴露在空曠地帶的時間。
“盧翻譯,哪敢讓您等我!這冰天雪地的,彆凍著了。”
顧青知伸出手,與盧秋生用力握了握。
盧秋生的手很涼,但握得很實:“冇事冇事,咱們哥倆還說這見外的話?”
他的笑容很自然,但顧青知注意到他眼角細微的皺紋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兩人寒暄著,顧青知看似隨意地環顧四周,確認附近冇有其他人。
然後,他身體微微側傾,壓低聲音:“盧翻譯,借一步說話?”
盧秋生會意,領著顧青知走到司令部側麵的一處牆角,這裡背風,而且相對隱蔽。
顧青知從大衣內袋掏出那四百美元,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拿煙,迅速塞進盧秋生的大衣口袋。
“一點小意思,給盧翻譯買條煙抽。”顧青知的聲音壓得很低,臉上保持著笑容。
盧秋生冇有推辭,甚至冇有低頭看一眼口袋,隻是用手指在外衣上輕輕按了按,感受了一下厚度,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顧科長太客氣了。有什麼事,儘管說,隻要不違反軍事原則,我能幫的一定幫。”
顧青知掏出煙盒,遞給盧秋生一支,自己也點上一支。
兩人並肩站在牆角,麵朝街道,看起來就像兩個熟人在閒聊。
“盧翻譯,實不相瞞,今天來找您,除了那批貨的事,還想向您打聽點事情。”
顧青知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冷風中迅速飄散。
盧秋生一副瞭然的表情:“我猜到了。你打電話時,我就想,野田司令明明不在,顧科長還堅持要來,肯定是有彆的事。”
他吸了口煙,側頭看著顧青知:“說吧,什麼事?隻要我知道的,一定告訴你。”
顧青知沉吟片刻,決定直接切入核心。
有時候,過於迂迴反而會引起懷疑。
“我們站是不是出事了?”顧青知問道。
他的眼睛盯著盧秋生的臉,不放過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
盧秋生明顯愣了一下,夾著煙的手指停在半空:“你不知道?”他的語氣裡帶著真實的驚訝:“早該通知你們了啊?季站長冇和你們說?”
顧青知明顯一愣,問道:“什麼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