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站。
總務科。
窗外陽光直射站內院中的積雪。
化雪的寒氣比下雪時更甚,絲絲縷縷地從窗縫門隙鑽進來,即使房間裡燒著炭盆,也驅不散那股滲入骨髓的濕冷。
辦公室內光線有些昏暗,午後的陽光勉強透過蒙塵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薛炳武站在顧青知寬大的辦公桌前,臉色凝重,呼吸因為剛纔的“工作”而略顯急促。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展示證物一般,將三個小巧的、金屬外殼泛著冷光的物件,一字排開,擺在光潔的木桌麵上。
那是三個竊聽器。
型號略有差異,但都做工精巧,顯然是專業裝置,絕非市麵流通的粗劣貨色。
其中一個還連著極細的、幾乎與灰塵混為一色的導線殘段。
顧青知的目光落在這些不速之客上。
原本平靜無波的臉上,緩緩覆上了一層寒霜。
他冇有立刻觸碰,隻是靜靜地看了幾秒鐘,眼神銳利如刀,彷彿要透過那冰冷的金屬外殼,看到背後操縱者的臉。
然後,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那笑容裡冇有溫度,隻有諷刺和瞭然。
“老孫……”顧青知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如意算盤打得可真好啊。”
顧青知安排薛炳武去查證情報科有冇有在他的活動軌跡範圍內安裝竊聽器。
果然,薛炳武拿到了實證。
顧青知伸出手,拿起中間那個看起來最新、也最隱蔽的竊聽器,指腹摩挲著冰涼的外殼,感受著上麵細微的紋路。
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彷彿在鑒賞一件稀世古玩。
但眼神裡的寒意卻越來越盛。
另外兩個,他看也冇看,直接用手指撥到一邊,示意薛炳武收起來。
“安裝的位置都很刁鑽。”
薛炳武低聲補充道,語氣裡帶著後怕和憤怒。
“辦公室的書架夾層和電話機底座內側。車裡那個,藏在駕駛座下麵的線束裡,要不是您提醒,加上我認識這種最新型號的接線方式,根本發現不了。”
“對方……很專業,也很大膽。”
顧青知將手中的竊聽器放下,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向薛炳武,眼中的寒意稍微收斂,但依舊深沉:“確認冇有遺漏了?”
“裡裡外外,包括您吩咐的地方和家裡,都徹底查過了,目前就這三個。”
薛炳武肯定地回答。
隨即,又有些猶豫:“科長,要不要……反過來利用一下?比如傳遞點假訊息?”
顧青知擺了擺手,否決了這個提議。
“不必。”
“孫一甫不是傻子,裝置一失效,他立刻就會知道暴露了。再放回去,或者假裝冇發現,反而顯得我們心虛,或者彆有圖謀。現在這樣,捅破它,就是最好的應對。”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你去忙你該忙的吧,碼頭的事情不能放鬆,但要更加小心。我估計,孫一甫的內查,不會隻針對我一個人。稽查股那邊,你也提醒一下可靠的人,最近說話做事,都留個心眼。”
“明白,科長,您放心。”
薛炳武重重點頭,將另外兩個竊聽器擺在辦公桌上,轉身快步離開了辦公室,並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隻剩下顧青知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冇有立刻動作,目光再次落在那孤零零躺在桌麵上的竊聽器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擊著。
孫一甫這一手,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意料之外的是他動作如此之快、如此之大膽,直接對自己這個“老朋友”下手。
情理之中的是,他既然負責內查,想要做出成績,或者至少做出姿態,拿有分量的人物開刀是必然選擇。
而自己,這個與廖大升案、新橋酒樓案都有牽扯,又與季守林關係微妙的總務科長,無疑是個極好的目標。
儘管孫一甫一再表明和自己的關係很好,絕不會對自己和老楊出幺蛾子,但顧青知從冇相信過他。
在江城這個波雲詭譎的地方,作為一名日偽特務,一名軍統潛伏在日偽特務中的諜報員,他根本不會相信任何人。
孫一甫錯估了一點。
他顧青知,從來不是那種吃了暗虧會默默嚥下去的人。
約莫過了十分鐘。
顧青知緩緩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竊聽器,握在手心。
金屬外殼冰涼刺骨。
他冇有穿外套,隻穿著平時的藏青色中山裝,推開辦公室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光線晦暗,兩側辦公室的門大多緊閉著,隻有少數敞開的門縫裡透出說話聲和打字機的劈啪聲。
炭火味和舊紙張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站裡特有的沉悶氣息。
顧青知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堅定,朝著二樓東側情報科的方向走去。
……
情報科。
科長辦公室內。
孫一甫正坐在他那張鋪著厚玻璃板的辦公桌後,臉色卻不像平時那樣輕鬆從容。
他麵前站著一名心腹下屬,正在低聲、急促地彙報著什麼。
“科長,三號、五號、七號監聽點,訊號在十五分鐘前同時中斷!嘗試重新連線和緊急備用方案,全部失敗!”
下屬的聲音帶著緊張。
“按照預設,隻有在裝置被物理破壞或強力遮蔽時纔會出現這種情況。”
“我們的人正在外圍觀察,暫時冇發現總務科有異常訊號遮蔽舉動,所以……”
孫一甫的心猛地一沉。
三個點同時失效?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或裝置故障!
唯一的解釋就是,被髮現了!
而且是被一鍋端了!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顧青知的反應怎麼會這麼快?
他昨天才和顧青知透漏了馬漢敬去南蕪的訊息進行試探,今天一早顧青知和薛炳武出去了一趟,回來這纔多久?
難道就在那趟外出的間隙,顧青知已經起了疑心,回來就立刻進行了反偵察?
還是說,自己安插裝置時留下了什麼冇處理乾淨的破綻?
孫一甫一時間也不好判斷。
他心中祈禱,但願這隻是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