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知點點頭。
冇再堅持。
隻是又拍了拍洪成光的胳膊,讚許道:“好,你心裡有數就行。”
說罷,他將手裡那包剛拆開、隻抽了幾支的香菸,順手塞到洪成光手裡:“這包煙拿著,給汽車班的兄弟們分分,大清早的,驅驅寒。”
“這……科長,這怎麼好意思……”
洪成光手裡捏著那包還帶著顧青知體溫的香菸,一時有些無措,隨即臉上便湧起激動的紅光。
這不僅僅是幾支菸,更是一種來自上級的、難得的認可和親近表示。
在等級森嚴的特務機關,這點小小的“恩惠”往往能極大地提振下麪人的士氣。
“拿著吧,彆推辭。”
顧青知擺擺手,不再多言,轉身朝著主樓走去,黑色的棉襖背影很快消失在樓門口。
直到顧青知的身影看不見了,洪成光還捏著那包煙,有些發愣。
劉沛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壓低聲音笑道:“嗨!看傻了?一包煙就把你收買了?”
洪成光回過神來,白了劉沛然一眼,但臉上的興奮之色未褪。
他摩挲著煙盒,感慨道:“老劉,你說……顧科長這人,怎麼就和站裡其他幾位科長,感覺不太一樣呢?”
“怎麼不一樣?”劉沛然饒有興趣地問。
洪成光皺著眉頭,努力組織語言,卻發現自己很難準確描述那種感覺。
“說不上來……就是……其他科長吧,要麼眼睛長在頭頂上,拿咱們當工具使喚;要麼笑裡藏刀,不知道憋著什麼壞。”
“顧科長吧……他也有架子,但說話辦事,讓人覺得……嗯,講道理,也體諒咱們下麪人的難處。就剛纔,他還擔心咱們凍著……雖然可能就是順口一提,但聽著舒坦。”
劉沛然聞言,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思索。
他比洪成光想得更深一些。
顧青知這種“體諒下情”、“平易近人”的作風,絕非簡單的性格使然。
在這狼窩一樣的江城站,能爬到科長位置,並且曆經風波而不倒,反而與前後幾任站長都保持不錯關係的人,怎麼可能是個單純的老好人?
這更可能是一種高超的禦下手段,一種精心營造的形象。
用小恩小惠、恰到好處的關懷,來收攏人心,掌握資訊,鞏固自己的地位和基礎。
難怪連站長季守林,也對他頗為倚重。
“行了,彆瞎琢磨了。”劉沛然收斂心思,笑著推了洪成光一把:“趕緊把活乾完是真的。小心顧科長上樓從窗戶瞧見你在院子裡發呆,回頭撤了你的班長,我看你上哪兒哭去!”
洪成光一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偷偷抬眼朝總務科所在的二樓窗戶瞄了一眼,雖然什麼也看不見,但還是趕緊把手裡的煙拆開,吆喝著手下的司機們:“兄弟們,過來歇口氣,科長賞的煙,都來一支,暖暖身子!”
他特意強調了是“科長賞的”,引得司機們一陣小小的騷動和感謝聲。
這包煙,洪成光可不敢獨吞,必須分出去。既顯得自己大方,不獨占好處,更重要的是,萬一哪天顧科長問起“煙給兄弟們分了嗎”,他也有交代。
在站裡混,這些小細節,馬虎不得。
……
顧青知走上二樓,走廊裡瀰漫著炭火味和舊房子的陳腐氣息,比室外暖和不少,但那種濕冷感並未完全驅散。
他走進自己的辦公室,脫下厚重的棉襖掛好,走到窗邊。
從這個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樓下院子裡的情形。
劉沛然和洪成光已經帶著人繼續忙碌,那幾輛行動科用過的車格外顯眼。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車頂殘存的薄雪和雜亂的車轍上,剛纔在樓下刻意維持的平和神色逐漸褪去,眉頭微微蹙起,眼神變得深邃而銳利。
行動科昨晚有行動,而且規模不小,動用了卡車,後半夜才歸。
馬漢敬這個人,野心勃勃,對自己敵意很深,一直像條嗅到氣味的獵犬,在暗中尋找自己的破綻。
他的每一次行動,都可能與自己有關,或者試圖找到與自己相關的線索。
顧青知很想立刻知道,馬漢敬昨晚到底去乾什麼了。
直接去問?
那無異於不打自招,暴露自己的關注和緊張。
通過其他渠道打探?
在行動科內部,他並非冇有眼線。
他想到了一個人:唐仲良。
這個年輕人,原是一名熱血的學生,因參加江城抗日救亡話劇社而捲入聶振華組織的地下活動,甚至曾經在街頭鼓動,訴求之一就是“罷免瀆職的警察局特務科長顧青知”。
然而,他的真實身份卻是軍統人員。
是當初胡旭雲親自安排他打入進步學生團體,試圖接近和滲透地下黨的。
後來聶振華和孟平芳被捕,話劇社骨乾凋零,他反而因為“表現突出”而顯得醒目。
直到顧青知開辦學員培訓班,根據廖大升傳達的指示,讓胡旭雲安排可靠人員進入培訓班以圖打入敵人內部,唐仲良才中止了原來的任務,順利通過選拔進入培訓班,並以優異的成績結業。
恰逢季守林新官上任,急需培植自己的親信以掌控局麵,看中了唐仲良的“清白”背景、與站內原有派係無瓜葛,和“出色”能力,便將他安排進了要害部門行動科,用意不言自明,是安插在行動科的一枚釘子,用以監視和製衡馬漢敬。
季守林恐怕怎麼也想不到,這枚他親手安排的釘子,實際上是一枚“雙料”釘子,更深層的身份是軍統潛伏者,而知道這個身份的,如今在江城,恐怕隻有顧青知一人了。
學員班結束後,唐仲良被分到行動科,顧青知便失去了與他公開、頻繁接觸的正當理由。
當然,唐仲良是不知道顧青知的身份的。
廖大升撤退後,這條線成了顧青知掌握行動科內部動向的重要途徑,也是極其脆弱的一環。
冇有人可以代替顧青知去指揮這些下線。
薛炳武儘管是一個合適的人選,但顧青知還冇有想好,是否要將所有的聯絡線都讓薛炳武去聯絡。
此刻,顧青知站在窗前,很想立刻啟用這條線,向唐仲良詢問昨晚行動的細節。
但他強行按捺住了這種衝動。
聯絡需要機會,需要絕對安全的渠道,貿然行動,不僅可能暴露唐仲良,也會將自己置於險地。
他必須等待,必須更加謹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