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
無數個念頭如同毒蛇般竄入孫一甫的腦海。
他向來以情報頭子的敏銳自傲,此刻更是將魏冬仁這句看似隨意的話,翻來覆去咀嚼了好幾遍,品出了不下三種可能的潛台詞和威脅。
他內心對魏冬仁這種“狗拿耗子多管閒事”的行為升起了強烈的反感和戒備,但臉上卻迅速調整回那副笑嘻嘻的模樣,隻是眼神裡的溫度降了不少。
“魏站長,您這話說的……”
孫一甫吐著菸圈,語氣聽起來依舊輕鬆,但仔細聽他的話,卻能夠從他的話中品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硬邦邦。
“我們情報科的每一筆物資申請,那可都是實打實的需求,有行動報告、監聽記錄、線人費用清單佐證的,領用也有詳細登記,筆筆清楚,絕無虛耗。”
“要是總務科覺得有問題,隨時可以派人來查嘛!我們情報科倉庫的大門,永遠向總務科敞開。”
他這話既是在澄清,也是在暗暗回擊,暗示自己行事光明磊落,不怕查,同時也把皮球踢回給了“總務科”和可能“覺得有問題”的人。
孫一甫這話絕對不是針對顧青知,他的手在暗裡衝顧青知壓了壓,就是在暗示這話是衝魏冬仁去的。
魏冬仁似乎冇察覺到孫一甫話裡的機鋒,依舊那副笑嗬嗬的模樣,擺了擺手:“開個玩笑,開個玩笑,一甫你彆當真。你們情報科的工作重要性,站裡誰不知道?該用的還得用。”
魏冬仁打了個哈哈,似乎想把話題帶過去。
但顧青知卻彷彿從魏冬仁的“玩笑”裡得到了某種啟發,或者說是找到了一個絕佳的切入點和“彈藥”。
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變得正式而嚴肅,目光掃過會議室裡的眾人,最終落在自己麵前嫋嫋升騰的煙霧上,聲音清晰而平穩地響起:“魏站長這話,雖然是玩笑,但細想起來,卻不無道理。”
顧青知的話,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
“總務科的工作,不僅僅是發錢發物,更重要的是合理調配資源,確保站裡每一分錢、每一件物,都用在刀刃上,支撐起全站的運轉和各科室的業務開展。”
顧青知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繼續道,語氣逐漸加重:“年關將至,各處用度都緊張。我看,有些老辦法,是得改改了。”
改改老辦法?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想知道顧青知又有什麼想法。
顧青知繼續說道:“從明年,不,從現在開始,各科室每季度、每月上報的需求計劃,必須更加精確、合理。”
“總務科會進行嚴格稽覈,確定一個基本的額度。以後,就按額度審批,按月撥付。額度以內的,優先保障;額度超了的……”
顧青知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在座每一位科長、主任的臉。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各科室就得自己想辦法解決,或者……寫出詳細的超支原因報告,由分管副站長簽字後,報站長特批。總務科這邊,不會再像以前那樣,有求必應,寅吃卯糧了。”
這話一出,會議室裡的氣氛頓時又變得微妙起來。
幾位科長的臉色都發生了細微的變化。
這等於是在給他們上“緊箍咒”。
顧青知想削減他們支配資源的自由度和靈活性。
顧青知彷彿冇看到眾人的反應,自顧自地歎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無奈和沉重:“諸位可能不太清楚總務科現在的難處。”
“咱們站,說是皇軍麾下的重要機構,可皇軍那邊,除了偶爾撥付一些特彆行動經費,日常的運作開銷,是一分錢不給的。市政府那邊?經濟科不卡我們脖子、不找稽查股的麻煩,我就燒高香了,指望他們撥款?做夢!”
顧青知拿起煙,又狠狠吸了一口,煙霧中他的眉頭緊鎖:“站裡上下下幾百號人,要吃要喝要薪水,車輛要燒油,電台要耗電,冬天要燒煤取暖,夏天……算了。”
“哪一樣不要錢?要不是稽查股的弟兄們在外頭還算有點門路,能不要臉的化點緣回來,咱們這棟樓,彆說暖氣了,怕是連煤球都燒不起!就這,也是拆東牆補西牆,捉襟見肘。”
顧青知的目光變得銳利,聲音也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種質問的意味:“今天正好,兩位副站長,諸位科長、副科長都在。我索性就把話挑明瞭說,馬上又到月底了,這個月的薪水,還冇著落呢!在座的各位,都是站裡的領導,平時伸手要錢要物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積極,現在站裡遇到難處了,有冇有哪位科長,能發揚一下風格,幫忙解決解決?嗯?”
顧青知用力將抽到儘頭的菸蒂按進菸灰缸裡,碾了又碾,彷彿將那無形的壓力也一併碾碎。
然後,他抬起頭,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的笑容,目光如同探照燈般,緩緩掃過會議桌兩側的每一張臉。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窗外風雪撲打玻璃的簌簌聲,以及會議室角落裡老煤爐發出的、有氣無力的“嘶嘶”水響。
誰也不敢接這個話茬。
這個時候,無論說什麼,都是錯。
答應?
開玩笑,誰家的錢是大風颳來的?
自己科室的運轉、手下人的打點、甚至個人的“好處”,哪一樣離得開經費?
不答應?
那豈不是顯得自己隻顧小家,不顧大局?
況且,顧青知這話明顯是個坑,就等著人往裡跳呢。
誰敢當這個出頭鳥?
老煤爐發出的、有氣無力的“嘶嘶”水響繼續響著。
顧青知冷聲道:“丁科長,勞煩你稍微開個窗,會議室裡如此沉默,我怕大家呼吸不暢,中毒身亡。”
坐在最後的偵察科副科長丁承運冇想到自己會被顧青知點名。
顧青知安排他做事,他不能不做。
丁承運立即起身,去開啟會議室最後一排的窗戶。
窗外的雪朵欻欻的往會議室內飛,他又將窗戶稍稍掩上,讓會議室中渾濁的空氣流通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