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一號碼頭。
如同這座臨江城市永不停歇的粗重喘息。
巨大的吊臂在灰濛濛的天空下緩緩擺動,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將沉重的貨物從船艙中吊起,又重重地放在堆滿各式木箱、麻袋的岸上。
苦力們喊著低沉而富有節奏的號子,赤著膊或在單薄的破棉襖外紮根草繩,古銅色的脊背在寒冷的空氣裡蒸騰出白色的汗氣。
空氣中瀰漫著江水特有的腥味、貨物腐爛的黴味、劣質煤煙味以及人群中散發出的複雜體味。
這裡是江城吞吐量最大的貨運碼頭,每日船隻往來如梭,貨物吞吐量驚人。
當然,它也兼顧客運,隻是那條件簡陋的客運棧橋與繁忙的貨運區相比,顯得格外不起眼。
顧青知將接待高炳義的任務全權交給了薛炳武。
薛炳武領命後,不敢怠慢,立即調動稽查股能動用的人手,分派到江城的幾個主要碼頭和唯一的火車站,日夜輪班,守株待兔。
於是,最近在這些地方,經常可以看到一些穿著普通便裝、但眼神格外銳利、行動間透著精乾的漢子,他們或倚在欄杆上抽菸,或坐在茶攤邊喝茶,目光卻像梳子一樣,仔細地梳理著每一個上下船、進出站的旅客,手中偶爾會展開一張模糊的照片比對一番。
這般不算隱秘的行動,自然瞞不過站內其他科室的眼睛。
行動科和情報科的人很快就察覺到了稽查股的異常動向。
按照當初稽查股成立時的章程,它隸屬於總務科,但職能獨立,全權負責江城所有進出口,包括水陸碼頭、城門關卡的稽查工作,權力不小。
馬漢敬得知訊息後,第一時間就懷疑顧青知又在搞什麼大動作。
這個顧青知,剛剛主動卸任了警衛大隊的實權,轉頭就讓稽查股如此高調地在交通樞紐布控,是想乾什麼?
抓人?
查貨?
還是針對他馬漢敬的又一次陰謀?
他派了心腹手下暗中打探,但稽查股這次口風極緊,隻說是例行巡查加強戒備,具體目標諱莫如深,讓馬漢敬碰了個軟釘子,心中更是疑竇叢生,如同貓抓一般難受。
孫一甫同樣好奇。
他倒不像馬漢敬那樣帶著強烈的敵意,更多是一種湊熱鬨和打探訊息的心態。
這天,他拿著一份需要總務科審批的物資申領清單,晃悠到了顧青知的辦公室。
“我說顧大科長,你這新婚在即,不在家陪著如花似玉的未婚妻好好溫存,怎麼還天天泡在站裡?敬業也不是這麼個敬法。”
孫一甫熟門熟路地將批文放在顧青知的辦公桌上,自己則一屁股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臉上掛著戲謔的笑容。
“還有啊,你手底下稽查股那幫小子,最近可是忙得很呐。各個碼頭、車站,跟篦頭髮似的,指望著盯誰的哨呢?有什麼大行動,也不跟老哥我通個氣?”
顧青知聞言,握著鋼筆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明白過來孫一甫的來意。
他讓薛炳武去接人,但高炳義具體哪天到、從哪個口岸來都是未知數,薛炳武安排人在各處“盯梢”等候,在外人看來,確實像是在執行某種抓捕或監控任務。
他心下覺得有些好笑,但臉上卻不動聲色,隻是嘿嘿乾笑了一聲,並不接這個話茬,反而將注意力轉向了手中的清單。
他拿起孫一甫遞過來的物資申領單,粗略掃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用手指敲著清單上羅列的專案,語氣帶著幾分調侃,又暗藏鋒芒:“老孫,你這胃口……可是越來越大了啊?知道的你是情報科補充耗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要重新武裝一個情報科呢。”
孫一甫臉上笑容不變,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你懂的”表情說道:“嗐~,我的顧大科長,你是不知道我們情報科的難處。光是分散在各處的安全屋、監聽點,還有那幾個不能見光的羈押點,日常維護、裝置損耗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兄弟們風裡來雨裡去,裝置陳舊老化,影響效率不說,關鍵時刻掉鏈子可是要出人命的。這次也是趁著年底,想集中更換一批,提升提升戰鬥力嘛。”
顧青知看著清單上那些明顯超出常規配置數量的電子元件、電池、特殊紙張、甚至還有幾部價格不菲的新型小型電台,心中冷笑。
他太清楚孫一甫的做派了,藉著采購裝置的名義虛報數量、吃拿回扣是常有的事。
隻是這次,這胃口確實大得有些離譜了。
他放下清單,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掃過孫一甫那張堆笑的臉,冇有說話,但那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孫一甫被顧青知看得有些發毛。
但他仗著兩人平日裡關係還算不錯,以及自認為掌握著一些顧青知也需要的情報渠道,便站起身,走到顧青知身邊,拿起桌上的鋼筆,硬塞到顧青知手裡,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道:“哎呀,我的好科長,你就彆猶豫了。你放心,等你和汪小姐大婚的時候,哥哥我肯定給你備一份厚厚的、讓你絕對滿意的大禮!怎麼樣?”
顧青知看著手中的鋼筆,又抬眼看了看孫一甫那帶著幾分諂媚又有些無賴的表情,心中無奈地歎了口氣。
他知道,在這個大染缸裡,水至清則無魚,有些規矩,明知道是潛規則,也不得不遵守。
過分得罪孫一甫這個地頭蛇,對自己並冇有好處。
更何況,孫一甫在某些時候,也確實能提供一些有價值的資訊。
他輕輕搖了搖頭,彷彿妥協了一般,最終還是在那份批條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孫一甫一把抓過批條,臉上瞬間笑開了花,彷彿剛纔的緊張從未存在過:“得嘞!還是顧科長痛快!你放心,這批裝置到位,我們情報科的工作效率肯定能上一個新台階!等我的好訊息吧!”
他小心翼翼地將批條摺好塞進內衣口袋,衝著顧青知擠了擠眼,心滿意足地離開了辦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