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冬仁認為顧青知的想法和他不謀而合。
他也是這樣認為的。
不管是誰擔任江城站的站長。
不管背景如何、出身如何。
隻要能辦事能聽話,能辦好自己交代的事情,辦好日本人交代的事情,辦好上層交代的事情,那就值得拉攏,值得重用。
反之,要是隻會勾心鬥角,隻會爭權奪利,不會辦事,辦不好事情,那就冇必要留著,隻會給自己添麻煩,隻會阻礙自己掌控江城站的權力。
想到這裡,魏冬仁臉上的笑意越發明顯了,眼神裡的警惕和試探,也漸漸消散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和認可。
他端起茶盞,又輕輕啜了一口,放下茶盞,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更加明顯的試探,緩緩問道:“顧科長,話雖如此,可要是讓你在本地茶和外地茶之間,隻能二選一,你會選哪種?”
顧青知聽到這句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他心裡暗暗想到:“來了,終於問到關鍵問題了!魏冬仁這個老狐狸,繞了這麼大的一個圈子,終於還是忍不住,試探自己的底線,試探自己的態度了。”
魏冬仁的意圖太明顯了、太直白了。
他這是在逼自己表態、逼自己說出,自己到底支援誰,到底站在哪一邊。
他這是在問自己,要是讓他在本地站長和季守林那個外地站長之間隻能二選一。
他會選擇支援魏冬仁,還是選擇支援季守林。
顧青知心裡十分清楚,這個問題回答得好,就能不得罪魏冬仁,就能順利化解這次的試探,甚至還能讓魏冬仁更加信任自己。
可要是回答得不好,要是表態支援季守林,那麼必然會得罪魏冬仁,魏冬仁肯定會記恨自己,肯定會在以後的工作中,處處針對自己,處處給自己添麻煩,甚至還會找機會除掉自己。
可要是表態支援魏冬仁,那麼一旦季守林平安離開江城,回到金陵,得到上層大人物的重用,那麼自己必然會得罪季守林。
得罪季守林背後的那些大人物,到時候,自己也不會有好果子吃。
所以,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暗藏殺機。
無論自己怎麼回答,都有可能得罪人,都有可能引火燒身。
可他又不能不回答,不能拒絕魏冬仁的提問。
那樣隻會讓魏冬仁更加懷疑自己,更加警惕自己,隻會讓事情變得更加糟糕。
顧青知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自己的情緒,壓下心底的警惕和忐忑,臉上依舊保持著淡淡的笑容,帶著一絲自嘲的意味,緩緩說道:“站長,您也知道,我就是一個粗人,冇什麼文化,也冇什麼見識。”
“對茶葉,更是一竅不通,什麼本地茶外地茶,對我來說都一樣,什麼茶都喝,不挑。”
“可要是非要讓我選一種的話,那就看我有什麼茶了。”
“有本地茶,就喝本地茶。”
“有外地茶,就喝外地茶。”
“不挑剔,也不刻意。”
“說白了,有啥喝啥,不講究。”
顧青知的回答依舊滴水不漏,依舊冇有直接表態,依舊冇有說出自己支援誰、反對誰。
可他的言外之意,卻十分明顯。
現在,誰是江城站的站長,誰手握江城站的大權,我就聽誰的,我就支援誰。
誰能給我好處,誰能讓我在江城站站穩腳跟,我就跟著誰。
現在,你魏冬仁是江城站的代站長,手握大權,我自然會聽你的,自然會支援你。
可要是以後,季守林重新回到江城站,重新擔任站長,手握大權,我也會聽他的,會支援他。
他的回答,既給足了魏冬仁麵子,讓魏冬仁知道自己現在是聽他的,是支援他的。
顧青知同時又冇有把話說死,給自己留足了退路,萬一以後局勢發生變化,季守林重新掌權,自己也不會因為今天的表態而得罪季守林,更不會引火燒身。
這就是顧青知的精明之處,永遠給自己留一條後路,永遠不把自己逼到絕境。
魏冬仁聽到顧青知的回答,臉上露出了一絲微微的錯愕。
他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顧青知這句話背後的言外之意。
他端起顧青知給他泡的茶,又輕輕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卻冇有驅散他心底的那一絲詫異。
他萬萬冇有想到,顧青知竟然會這樣回答自己,竟然會如此精明,如此識時務,如此懂得給自己留退路。
這小子,果然不簡單,難怪能在江城站混得風生水起,在滬上得到李士群的器重。
顧青知冇有直接回答自己要選什麼茶,冇有直接表態自己支援誰,而是說自己有什麼茶,就喝什麼茶。
這句話,看似敷衍,看似冇有回答問題。
可實際上,卻蘊含著很深的道理,蘊含著顧青知一貫的處世之道。
圓滑精明、識時務、不站隊、不表態。
誰強,就跟著誰。
誰掌權,就聽誰的。
隻為在這波詭雲譎的亂世之中,在這派係林立的江城站,站穩腳跟。
魏冬仁放下茶盞,輕輕歎了一口氣,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緩緩說道:“要我說,還是本地茶好啊!”
“本地產本地銷接地氣,喝起來也舒心、也放心,不用擔心喝到不好的,也不用擔心喝到不合口味的。”
“外地茶再好,名氣再大,終究是外地來的,水土不服。而且,搞不好是要送人的咯,留不住,也靠不住。”
他的這句話,依舊是在借茶喻人,依舊是在暗喻自己和季守林。
他的意思,很明顯。
自己是本地出身,在江城站隱忍多年,根基深厚,人脈廣闊,就像本地茶一樣,接地氣,靠得住,能穩穩地守住江城站的大權,能辦好江城站的事情。
而季守林,是外地調來的,在江城站根基淺薄,人脈稀少,就像外地茶一樣,就算有上層大人物撐腰,就算能暫時保住自己的性命,能回到金陵,也終究是留不住、也靠不住。
顧青知聽到這句話,心裡瞬間就明白了魏冬仁的意思。
他冇有接話,隻是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支菸,遞到魏冬仁的麵前,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容,語氣恭敬地說道:“站長,喝茶久了,也有些乏味,來,抽支菸,解解乏。這煙不算什麼好煙,您湊合用。”
魏冬仁微微點了點頭,伸出手接過顧青知遞過來的煙,放在嘴角。
顧青知又從口袋裡摸出火柴,“刺啦”一聲,點燃,小心翼翼地湊到魏冬仁的嘴角,為魏冬仁點燃了煙。
橘黃色的火苗,在冬日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微弱,映得魏冬仁的眉眼,有些模糊,也沖淡了些許辦公室裡的肅殺氣息。
顧青知又抽出一支菸,給自己點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順著喉嚨滑進肺裡,灼燒感瞬間蔓延開來,嗆得他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隨即又緩緩吐出一口菸圈。
菸圈在辦公室裡緩緩消散,與茶水的清香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獨特的氣息,也讓兩人之間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