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獄裏各人心潮澎湃時，那輛突如其來的軍車緩緩停在了小張三所在的路旁。
小張三一動不動縮在枯黃的樹林中。為了今天的隱蔽工作，他特意穿了淺黃色的外套。
一隻軍鞋從司機位下來，踩碎了一大塊土坷垃，打破了這裏的安靜。
他高大強壯，孔武有力，一身日本憲兵隊的軍裝都被他撐的要爆開。
“小三爺，出來。”他摘下墨鏡，四處看了看，喝道。
小張三一愣，仔細看了看，罵了句“顧東來”，高興跳了起來，“你個混蛋，來接應來了？不早說，嚇得我都警戒了。”
顧東來臉色不是很好看，看了看四周，問道：“什麼情況了？進行有一陣子了吧？”
小張三伸長脖子用下巴指了指遠處的半山腰的山坳處，“看見那塊半山腰的大石頭了麼？開車十分鐘差不多的路程就到。那個監獄長要放的文化人都在那。等了十分鐘了有。”
顧東來目光炯炯，盯著小張三，說道：“那裏麵不是監獄長要的文化人，這些人隻是親共或者說抗日的愛國人士。日本人對無主義狀態的愛國人士都算是懷柔了。”
來時他接到齊多娣的命令，對小張三開始試探性的接觸，說一些似是而非的話來檢測，審核。
小張三愣了愣，問道：“那十幾個人是什麼人？”
顧東來笑了一下，“誰知道呢，我和你一樣，奉命行事。老早就讓我去搞輛車說來拉人。”他神色一轉道：“我的任務簡單，開上去帶著這批人離開就行。監獄雖然在山頂，但它是獨居山頂，盤山公路經過門口可以繼續開繞過後山就下去鄉鎮。”他轉頭看向來路，憂慮道：“我擔心的是後麵。”
見顧東來憂慮重重，小張三烏鴉嘴道：“不會下麵真來了日本兵了吧？”
顧東來愁眉苦臉，“這條盤山公路當初修建就是為了方便進出監獄，這是獨一無二的路。我拐上第一個大山腳彎的時候，就看見大後方有至少兩輛日本軍車正往這邊趕。”
小張三嚇了一跳：“來幹什麼的？提審？送犯人？還是定期巡查？”
顧東來說道：“不管是哪樣，一旦進監獄內部，少了犯人，直接就露餡了。”
小張三想了想說道：“東來，你完成你的任務，其餘的事情，跟你沒關係。”
小張三跳出來，奔向路對麵的隱藏汽車的地方，從車上拿出來一個大包袱，說道：“我去做點簡易的路障。”
顧東來阻攔道：“你做了這些阻攔了日本人，日本人更得因為這窮山僻壤有障礙物，更得懷疑監獄裏有事吧。”
“放心，沒那麼容易發覺的。我當大少爺的時候，可不是白玩的。”
顧東來知道自己嘴臭，再說多了就要得罪人，還是完成自己的任務再說。
他上了車，一腳油門踩出去，往山頂爬去。
這次的計劃，他也隻知道一部分，自己的任務就是找一輛車，塗裝成日本軍車的外表，不為別的，就為了迷惑監獄裏瞭望哨的視線。雖然程果答應了調走瞭望哨，自己這邊還是要做好準備。
顧東來知道自己腦子不行，一鼓作氣開到了大石頭近前，下車喊道：“有魏衛東魏先生麼？夏春秋先生讓我向你問好。”
沈天陽就見一個五十歲左右男子應了聲，並說了聲，“是自己人。”
這群人纔出了地洞，魏衛東握住顧東來的手，“小同誌辛苦了。”
“先上車，我們大領導在等著你們了，現在不是敘舊的時間。”
沈天陽湊了過來，“小夥子，有煙麼？”
顧東來回道：“習武之人，不抽煙。”
沈天陽笑罵道：“看把你能耐的。”一群人上了軍車，顧東來拉好軍布，繼續往山上開。既然後麵有日本車，他隻能一鼓作氣開上車，再從門口那走。
他的這番操作，讓山頂上汙水池旁的溫慶和小油王都鬆了口氣。
他們離得遠，隻能看見日本軍裝的男人下來跟小張三說了幾句，小張三就開始在下麵不知道折騰什麼，直到那十幾個人進了車裏，他倆才確定，這是自己人。
“隊長安排的？”
“不是他，還能有誰？”
等那軍車沿著蜿蜒山路一路爬行爬上來，纔看清，那司機是顧東來。
“日本人馬上就開始爬山了，你們注意點。”
鬆弛下來的神經再次緊繃。池生看了眼顧東來，問道：“帶傢夥了麼？”
顧東來回了句：“習武之人不用熱武器，飛刀要不要？”
“快走吧。”
沈天陽彈出了腦袋，說道：“倆娃，一起走吧，你們在監獄外又幫不上忙，這局麵也不是靠人多能解決的。”
兩人相視看了看還是拒絕，最終選擇下去幫小張三。
“那日本車最多還十分鐘就要拐進來，那時候往山上看也是一覽無餘，你們都注意了。”
顧東來不再磨蹭，他把車開出日本人的視線之外也需要時間。
溫慶和小油王一路連滾帶爬，溫慶還好說，小油王從出國到回來，接受的都是精英的商業教育，理念也好，行為舉止也罷，都是走上層路線的精英範。
此時，泥土飛揚，腳下生滑。摔倒了好幾次。
他們離小張三那邊直線距離百多米，但有至少三四條馬路橫貫其中，大冬天，腳下高低不平，身子踉蹌。寒風夾雜著紛飛的土坷垃和小石子打在他身上，臉上。
不知怎麼的，他突然覺得過去做過的一切都那麼沒有意義。
什麼高階會務，什麼商業洽談，他父親給他講過的商業版圖，在這一刻都那麼無足輕重。
如果說張老三爺是青幫大佬，那麼他的父親就是蠢蠢的西裝梟雄。
此時，小油王卻覺得他們的故事也不過如此。
遠不如監獄裏出來的那些老弱病殘的身影挺直，遠不如他們的眼睛雪亮。
連自己現在為了幫同伴的踉蹌身姿都比冠冕堂皇坐在所謂高階會議室商討如何賺窮人的錢更加有意義。
“你沒事吧？”比他靈活多的溫慶見小油王摔了好多跤，不由關心問道。
“沒事，再快點。”小油王爽朗一笑。跑的更快了些。
兩人用極短的時間到了小張三的身邊，後者正趴在地上盯著一小截廢舊的鐵絲看。
“日本人都快來了，你在這裏看什麼呢？”
“送給他們個禮物。”小張三全神貫注說道：“以前就玩過這個，不知道對貨車用的大輪胎有沒有用。”
溫慶也跟著看，問道：“就這小小的鐵絲？”
“意想不到的纔是好的方法，是不是。你們幫個忙，把旁邊的路縮小一些，讓那該死的輪胎走這邊。”
三人剛合夥弄好了現場，一陣遠又清晰的氣浪從山下傳來，三人轉頭一看，就都低下了身子。
兩輛車，前麵一輛三軲轆的軍用摩托，後麵是一輛行軍車。摩托上坐著板著臉的軍官，看其軍銜，應該是個中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