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場終於結束了。
小田跟大師傅聊了幾句後,就到了鄭開奇的桌子前。
剛才他打賞了不少,還點了幾首曲子。
鄭開奇在那坐著,桌子上都是瓜子殼。
小田提著一壺水過來,“你倒是好雅興。”坐在了一邊。
鄭開奇嗑著瓜子笑,“手藝著實有進步哈,有點大家的意思了。”
“大家?”小田自嘲一句,“早得很呢。處長前來有何貴幹?”
鄭開奇揉了把臉,他發現跟女人相處習慣了,對這些不會說話的男人聊天,實在是沒有心情。
“就是過來看看你。”
“你哪有那麼閑!說吧,什麼事兒?”
“不是,你中午不回家吃飯麼?”
“不回,她也不回,大家都很忙。”小田繼續問,“什麼事兒?”
鄭開奇無奈道:“這幾天想借用你晚上的時間,盯一個人。”
“什麼人?”
“日本人。”
小田猶豫片刻,沒有問是什麼人,“好。具體什麼時間?”
“目前來說,時間未定。你答應了,我纔好安排接下來的很多事情。”
“行,沒問題。”
“不跟杜如萍商量一下?”
鄭開奇問。
他對這兩口子一直沒什麼要求。
但二人也從沒拒絕過他任何要求。
“不用問,隻要是對付日本人,我們意見是統一的。”
“好。”
鄭開奇從口袋裏掏出另一個信封。
小田連忙說道:“收起來,什麼時候有這習慣了?”
“那個信封是錢,這個信封,是個地址。”鄭開奇說道:“這事賴我,上次你媳婦說了想見那小子的事情,我早就安排人去落實了。
怪我有點忙,送到我這裏我給忘卻了。有事找你了,才同時想起來。”
什麼東西?
小田有些疑惑,開啟一看,是一份房屋租賃合同。
所租的地方並不在城區,是一個院落。特意強調了院子裏要有樹,有井。
房東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租戶的姓名資訊,都是小田。
而且,合同時間是一週前。並不是臨時準備的。
“這是?”
“我的身份很敏感,杜如萍的也是,所以就用了你的身份資訊。
這裏很偏僻,也不貴,重點是能夠讓那狼崽子上躥下跳的,釋放下天性。”
鄭開奇笑了笑,“那我走了啊。如果今晚就需要出去的話,你就多擔待點,要麼就中午跟如萍吃個飯,提一下這個事。”
不管鄭開奇的身份到底如何,他倒是一直沒變。
還是那個脾氣,那個性格。
看似嘻嘻哈哈,該辦的事情,都給辦到位了。
這次也不例外。
鄭開奇沒有多停留,午飯都沒吃,直接去了租界。
小張三已經來打了前站。跟鄭開奇見麵後,鄭開奇說道:“我找了個有點能力的人,你晚上組個局,瞭解一下他最近的行程。”
“不是有牌局麼?直接安排就是。”小張三說道:“我特意問了安排在那的人,今天早上還打了電話回來,說晚上想打牌呢。”
鄭開奇搖搖頭。
“日本的精英文化是很厲害的。我不信一個公爵之子,真的是傻瓜。
要麼是裝癡賣傻,要麼就是故意矇蔽別人。
小張三,記住了,永遠不要低估你的敵人。”
小張三自然應著。
鄭開奇說道:“牌局不能安排了,聲音太躁,我的人不好施展。
安靜點。雜音不要太多。”
小張三遲疑著,“他今晚既然說想打麻將,那就很難改的。”
“安靜一點打麻將?”
“那不可能的。屬他最咋呼。”
鄭開奇皺起眉頭,那是不是得找個打麻將,又能讓這吉野家小公爵閉嘴的法子。
“有沒有什麼棋牌大家?麻將巨臂什麼的?那種高手在租界?”
“你的意思是,賭神?”
“你腦子瓦特了,有這種人麼?”
小張三作難了,“在租界這種地方可能會藏龍臥虎也未可知,但怎麼說呢,雖然明麵上大家都不知道他具體身份,但就這個作法,隻要是混場麵的,都知道他不好惹。
再說了,一般人吧,但凡是之前在租界露過麵,吉野肯定是知道的。他知道的人,可能之前就牌桌上見過,他就不服氣。那樣場麵就不好控了,他就跟個神經病人一樣,咋咋呼呼,張牙舞爪的。怎麼會聽別人說教?”
“還是行不通啊。”
“是啊。”小張三疑惑道:“為什麼非得找個絕對安靜的?”
“我找的人需要安靜。”
鄭開奇說道:“其實麻將場是最亂的地方,洗牌,出牌的麻將碰撞聲,是最容易不讓人聽清楚想要的說話內容的。
對了,他牌技怎麼樣?”
“也就那樣吧。我不怎麼玩,聽下麪人說的。
人菜,還愛玩。”
“固定的保鏢呢?”
“平時身邊就跟著個老陰比,不苟言笑,沒有生機,一雙死魚眼跟就要遠離塵世似的。
隻有一個時候,就是要進入租界的核心區域,工部局大樓,幾個國家領事圈,去看自家生意時,會出現浪人武士出麵迎接。
那步子甩的,也不怕扯著蛋。”
“行了,別說那沒用得了。”鄭開奇想了想,“其他時間呢?比較安靜的時間。”
“那就有些白搭了。哥,他又不是兒子,整天圍著我轉悠。
就下午晚上打麻將的時候。
他自己去自己的日係餐館吃飯。租界的日係餐館您懂的,都是眼線,都有浪人和武士經常溜達。
一有點風吹草動的就呼啦圍上來的。
其餘整個上午人家也不露麵。”
鄭開奇喃喃道:“那他偶爾能在你這裏住宿,真的是挺難得。”
小張三愣了下,“什麼意思哥?”
“這麼謹慎的人,在你這裏住宿。”鄭開奇嘆了口氣道:“李世群包括就很多特務頭子從不在外吃飯,不在外留宿,必須回家。
這個吉野小子,吃飯謹慎,出行也算謹慎,唯獨晚上睡覺,敢留宿。”
小張三說道:“我的身份在租界也是半公開,堂堂南郊副署長,還照顧不好他?什麼抗日分子,在租界被壓製的很厲害。加上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也不是很多啊。
所以,膽子才大一些?”
鄭開奇還是決定去現場看看。
“去你的賭窩看看去。”
“宣告啊,不是我的賭窩啊,是家族的,家族的。家裏幾個老傢夥搞的,我隻是借用個地方。”
小張三問了句,“哥,來租界了,不去四處看看?也帶著我去看看?”
鄭開奇笑道:“嗯,不錯,順路去看看——”
他忽然想起,在那居酒屋當晚,劉曉娣好像有事情彙報來著。
不過這幾天沒主動找他,應該沒什麼大事。
“還是別帶著你去了,你去把吉野小子的行程再摸一摸,不管是今晚,還是明後天。做到心中有數。沒有錯漏。”
鄭開奇吐了口氣,“其餘的我來安排。”
他與幾小的關係就是隔著一層紗,平時在一起毫無影響,但就是這層紗,會在關鍵時刻起不了要人命的證據。
這是對彼此的保護。
隻要不是親口承認,那就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一切指認都是空穴來風,信口雌黃。
驅車到了四處在租界的地點,這是一個“四通商行”的門臉。
手續完全正規且虛假,巡捕房都不知道具體溝通,表麵上是皮毛生意的進出口。
當初為什麼選這個為四處在租界的辦公地點,因為在一牆之隔的另一麵,就是繁星錢莊的鋪麵。
他們正好是整棟樓的前後麵,對著兩層沿街。
各自活躍在一個街麵,都不知道對麵是什麼門麵。
四處三樓頂,鄭開奇的獨立辦公室裡自有玄妙。
鄭開奇進了辦公室,一聲聲“處長好”讓他不斷點頭。
很快不在單位的劉曉娣火速回來,鄭開奇見他風塵僕僕,驚訝道:“這是遇到什麼大的收穫了?全員出動了?”
劉曉娣滿臉興奮,“這次是小有收穫。處長,咱們四處這次要再次露臉了。”
看著他滿臉的興奮,以及後麵幾個大隊長的表情,鄭開奇緩緩坐進軟軟的椅子裏,心中隱隱有不大好的預感。
這群王八蛋,這次沒有自己,還能獨自成事?
“說說吧。”
劉曉娣滿臉得意,“西郊那邊之前的關係,忽然給了我一個資訊,說在租界有一個軍統的秘密聯絡站。
我這幾天通過摸排,現在初步斷定,是軍統鋤奸特情組的據點。”
鋤奸組?
孟不凡?
鄭開奇有些意外,許久沒有他的訊息,再次聽見,竟然是如此緣分!
鄭開奇自然不會坐視,問道:“屬實麼?別被矇騙了,再打草驚蛇之類的。”
“不會的。”
劉曉娣說道:“我們已經抓住了負責人。”
鄭開奇大驚,也沒有掩飾自己的震驚。抓住孟不凡了?
“在哪?招供了?”
孟不凡如果被抓,那李默就危險了。
當初阿離生孩子,孟不凡是被通知的,去醫院看的。
產檢那邊都有資訊,仔細調查,蛛絲馬跡會很成問題的。
“我剛把人從咱們的安全屋帶回來,準備轉到南郊咱們四處自己的審訊室,就聽說你來了。
走吧處長,我帶你去看看。”
像是炫耀戰利品的孩子。
“那感情好,看看你們的審訊功夫長進了麼,收穫還挺大。”
“那肯定跟您沒法比,您可是能把唐隆說進76號的能人。”
被馬屁拍著,被人群拱衛著的鄭開奇笑嗬嗬,內心陰沉無比。
抓住了負責人,是孟不凡麼?如果是他,該怎麼辦,如果不是他,又該如何?
他與自己的幾次交易說大也大,說小,也就是那樣。
之前都跟德川雄男變相的通過氣。
麻煩自然是有的。
他需要冒險是見一見,到底是不是孟不凡,也好及時通知李默和阿離。
不能小看任何敵人,孟不凡人如其名,並不是庸才。
相反,他很厲害。
不用如何費心觀察,他應該能知曉李默的單獨藏身地。
如果真被抓,又扛不住審訊,那麼李默很有可能就暴露,他在海邊碼頭的小小據點就會暴露。
一係列的麻煩就會接踵而至。
不得不防。
趁著現在,看看是不是孟不凡。
既然從安全屋往南郊四處的本部去送,那就是開始招供了。
供出了多少,是個關鍵。想供出多少也是個關鍵。
自己看情況需要示意他單聊,還是說如何。還是他會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求饒,都是個問題。
很快,到了二樓的單間,這是相當簡單的房間。
“放在這個房間你們放心?你們有什麼措施麼?”
站在門口,鄭開奇故意問道,拖延時間,讓裏麵的人聽見熟悉的聲音,或許能及早的反應一下,想一想該如何配合。
“您不知道,這裏早就因為需要改造成一個臨時的囚室。”
大隊長絡腮黑鬍子賠著笑,搶先開啟門。
鄭開奇漠然看向房內,眉頭不為人知的舒展了下。
這本來是個閑置庫房的房間裏,什麼時候多了一個鐵籠子。還能聞到新鑄鋼鐵的味道。
鐵籠子安在中間,兩側能勉強走過一人,靠近內側的還是些不大常用的貨物。
橫放中間的鐵籠子裏有一斜座位的鐵椅子。椅子腿很高,一般人很難坐在上麵還能碰到地麵。
這是標準的刑訊椅子。
人如果坐在上麵必須得用兩側的手銬控製住才能不會滑下來。
這樣不用多久,手腕就會被手銬摩擦的破皮,疼痛會包圍整個人。
此時受這個罪的,是個略微有些肥的男人。
此時眼神陰戾盯著進來的人,嘴角卻帶著笑。
“您來了。”
鄭開奇沒說話,自然有人解釋。
“處長,這就是鋤奸特情組的組長。騰雲來。”
此人自然不是孟不凡。
鄭開奇心境平緩了許多,緩緩點頭,打量著此人,覺得有點彆扭感。
“嗯。招了?”
劉曉娣高興道:“招了。很配合。”
鄭開奇點頭,“很好,能配合就少吃點苦頭。”
劉曉娣得意洋洋,“那必須的。”
鄭開奇眼睛落到旁邊的椅子上,就有人給擦乾淨,鄭開奇慢悠悠坐下,“說吧,都是些什麼情況?
能給我們四隊帶來什麼好訊息?
我們劉副處長,能不能繼續在行動處漲臉,可就靠你了。”
劉曉娣興奮起來,喝道,“咄,快好好說。”
“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