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開奇自從再次進入病房,坐到櫻花小築的對麵,就一直在觀察這個換上和服的女人。
她的情緒依舊很差,但,眼神不再那麼哀婉和憂傷了。
作為常年以帝國之花交際花的形象在上海各大舞廳高階會所出現的她,帶著名叫“職業微笑”的麵具,一直以身處自家後花園的姿態出現在大眾麵前。
讓人忘卻了,麵具戴的時間再長,那也隻是麵具。
痛苦時,麵具是會掉的。
此時的她顯得有些疲憊,櫻花小築盯著鄭開奇,“這幾個問題,我希望你能認真回答。”
“我對您的任何問題都是認真的。”
“嗯,好。那你告訴我,你與葉唯美,到底有沒有上床?”
“嗯?”鄭開奇有些無奈。
櫻花小築看著他,“她再次出現在公共視野後,你們還有交集麼?”
鄭開奇看著麵前的罪魁禍首,笑了,“您想聽真話,假話?”
櫻花小築麵無表情,“你說呢。”
“那就是假話了。”鄭開奇嘆了口氣。
櫻花小築拿起拖鞋就要扔,“你再說一遍。”
鄭開奇哈哈大笑,“遇到這種事情,您還有心思八卦,說明瞭您的心情啊,比上午好多了。”
櫻花小築眼睛眨了眨,“我上午心情很差麼?”
“現在也沒好到哪裏去的。”
鄭開奇說道:“葉唯美進入西郊監獄,我確實不知。當時與幾個副獄長也有業務往來,但他們都不知道具體名字,更不會跟我主動提及有個未知身份的女人囚禁在獨棟樓裡。”
櫻花小築默默聽著,問,“你怎麼知道是獨棟樓了?”
鄭開奇訝然,“既然知道了她曾在那,多多少少不是得瞭解一下?自然就知道了情況,反正已經被救出去了。也不怕泄露秘密。”
櫻花小築問道:“你認為她是被誰救出去的?”
“那我咋知道?我當時是去交接囚犯,不是交接她,進出監獄的車輛都得檢查,當時恰逢內亂,我的車子還是副獄長親自檢查的。”
鄭開奇擺擺手,“我沒那麼好的腦子,這都過去那麼長時間了,誰知道呢。倒是您,要是惦記,估計早就查了,也不至於現在問我。”
“後來呢?”女人問。
“什麼後來?”
“她出來後你沒去找他?”
“沒有。”鄭開奇淡淡說道:“我也是人夫,她在監獄裏我也沒救她,出來後各自物是人非。我也不是那麼饑渴,就此老死不相往來,挺好的。
沒有她,我也過的蠻不錯。”
櫻花小築抓住了個重點,“怎麼?如果知道在監獄裏,你會救她麼?”
鄭開奇想了想,“會。”
櫻花小築問道:“哪怕會得罪我?”
“別說得罪你了,就是得罪德川雄男,說不定我也會幹。我這人腦子不多,夠用就行,自己的女兒被欺負了,我還能裝作不知道?
大不了花點錢,大不了去給德川雄男長跪不起,我幹得出來。”
鄭開奇一字一句說道:“後來一段時間跟您不對付,就是因為你冒充她那一陣子,我覺得噁心。就想收拾收拾你。”
櫻花小築張大了嘴,瞪大了眸子,“你這算是大實話麼?”
鄭開奇點頭,“還有一句實話就是,當她遠離上海去往香港,當咱倆和好合作,我反而覺得,當初那種情感也沒有那麼強烈。
反而是管好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做好帝國的差事,自然有賺不夠的錢。”
櫻花小築淡淡說道:“還有數不清的女人吧。”
鄭開奇嗬嗬一笑,“我的妻子很美,放眼上海灘,我不大需要其他女人。”
櫻花小築冷笑起來,“白冰固然絕美,但女人是單看美貌的麼?氣質,身段,談吐,學識,層次,身份,眼光——”
“我喜歡就夠啦。”鄭開奇打斷了她,“您還是繼續問您的問題吧。”
櫻花小築淡淡說道:“為什麼你敢跟我說,會救出囚禁的葉唯美。就因為是假設不用擔責,你就敢胡言亂語了?”
鄭開奇笑了,“如果我當時就知她在監獄,我肯定第一時間去找德川中佐,想盡一切辦法把她弄出來。
至於花錢還是不要臉,都不重要。即便是現在,我也如此說。
如果哪一天,白冰需要我去救,我也不會管那麼多立場還是這那的,先救了再說。”
他看著櫻花小築,“我感覺人生在世,有些事必須做,是沒有理由的。
保護自己的女人是應該的。
守護家族也是應該的。但當自身的利益都得不到保障的時候,是不是應該為自己多著想一些。
所以我上午為你不值,為你生氣。
但那畢竟是您的家事,我管不著。生氣了憤慨了也就過去了。”
“不,我沒有過去。”櫻花小築看著他,“我想讓你幫幫我。”
“幫您什麼?”
“你知道要幫我什麼,別明知故問。”
鄭開奇哭喪著臉,“我可是剛跟中佐彙報了情況,說的是您放下了。還收下了對方的歉禮,你這又要開始了?”
櫻花小築說道:“我對外意思不變,依舊是放下了,對此事既往不咎。”
鄭開奇恍然大悟,“您是這個意思啊。”
“對。”
櫻花小築臉上古井無波,“我不動,你動。全靠你了。”
鄭開奇嘆了口氣,“我不敢動,那可是會得罪人的。”
櫻花小築的拖鞋還是扔了出去,“上午的氣勢呢?態度呢?裝給我看的?”
鄭開奇靈巧接住,又遞了回去,“櫻花小姐!我那是讓你反擊!你是公爵之女,你怕誰啊!
不是我要替你反擊,我今天去居酒屋發一回瘋,你信不信明早我就缺胳膊少腿了?
開玩笑哦!
你又不是我的誰,我又不是你的男人的,是不是,不值當啊。
您是大粗腿,折根腿毛玩一樣。
我呢,小細螳螂腿,上層的風一吹,我就要廢啊。”
“什麼是螳螂腿?”
“螳螂啊,就是一種昆蟲,看著很兇悍,其實腿啊——”認真解釋的鄭開奇反應過來,“哎呀,沒時間解釋了,反正就是我很細啊。”
“你很細?”
“是啊。”
“我腿粗是吧?”女人的拖鞋再次飛了出去,這次速度快,角度刁鑽,鄭開奇沒敢接,直接打在了門上。
“砰”的一聲,倆在外防衛的女人沖了進來,被櫻花小築攆了出去。
鄭開奇讓她稍安勿躁,“櫻花小姐,這件事吧,既然我已經上報了,東西咱們也收了,那就算了吧。
退一時風平浪靜——”
櫻花小築打斷了他,“上午的信封給你了。”
“那是我應得的,昨晚我破壞他們的計劃,本就是冒著風險的,櫻花家族這點獎勵也是該有的。”
鄭開奇從口袋裏拿出來,“當然了,您要是反悔了,我當場還給您,而且我可以說,我沒看是什麼。”
櫻花小築淡淡說道:“算了,賞給你了就是賞給你了。我是小氣的人?我稀罕他人的施捨?”
“對對對,您不稀罕,我就湊合著收下了。”
櫻花小築說道:“我再給你點,你幫我一個忙。做到了,以後,你就是我的人。”
鄭開奇茫然了下,反問道:“我一直不是您的人麼?”
櫻花小築淡淡道:“自然不是核心的人。”
“核心的人?”鄭開奇試探著問。
“到時你自然會知道其中奧妙。”
鄭開奇“哦”了聲,櫻花小築拖鞋又飛了出去,“你情緒低落的好快哦,哦什麼意思?不滿意?
多少人想攀附我的關係?
你也說過,我的腿很粗。
知道麼,我櫻花家族在上海,可是有十幾個生意!”
鄭開奇喃喃道:“再好的生意跟我又沒關係。我是知道的,小姐,需要我的生意我才能賺錢頭,不需要我的,我就是多餘的人,早礙眼,晚礙眼,早晚得礙眼。”
“不會的。”櫻花小築說道:“起碼,你這次付出不用那麼大,你隻需要查出一個人的地址,我的人會自己去辦。”
鄭開奇搖搖頭,“事是這樣的,但一旦對方追查下來,還是可以通過您的人,查到我頭上。”
“八嘎,我的人,可是很專業的。”
“對方的人也會很專業。”
鄭開奇說道:“畢竟您要針對的人,肯定是個重要角色。重要角色出了事,應對的,可能就是家族裏麵豢養的頂尖的特務,或忍者,浪人。”
“到那時,我與您這幾乎半公開的關係就會成為眾矢之的。
不管我跟發生的案子有沒有關係,但凡是您身邊的人,他們都會報復,而我,有點能力,但不是日本人,就會成為試探您態度的突破口。
風雨欲來,就不是您說停止就停止,您說保護就保護得了的的,畢竟,您還得聽上麵的。”
櫻花小築臉色有些難看,“那你是什麼意思?”
鄭開奇手指朝後,指著病房的門說道:“剛才拖鞋砸到門上,隻要是精明的特務,瞬間就能聽出來是尖銳物體還是軟鈍器,力度多大,等等。
而且咱們倆說話的聲音並不低,隔著一道門,就一點也聽不見裏麵的動靜?
恕我直言,忠心程度,戰鬥的能力,可能毫無問題。但在地下搞一搞小動作,她們差的很遠。”
“那怎麼辦?”
“這個嘛。”鄭開奇長嘆一聲,“理論上來說,很難辦啊。可操作性並不高。”
櫻花小築明白了鄭開奇的意思,“那麼,如果我什麼都不管,隻需要某個人死呢?”
“理論上來說——”鄭開奇話沒說完就被櫻花小築打斷了,“現金,十萬日元。或者,等價黃金。”
“還是可行的。”鄭開奇改口了。
櫻花小築鄙夷看著他,“要錢,不要地位?”
“地位,我的地位不是公爵給的,櫻花小姐,是我在76號用一個又一個情報,慢慢積攢出來的。
公爵內部的獎勵體係對我來說沒用。”
櫻花小築似笑非笑,“你怎麼知道沒用?不過我尊重你的意見。錢,很好,我給你。倒是清爽。”
鄭開奇嘿嘿一笑,“十萬日元啊。可不是個小數目,能知道目標是誰麼?”
“你別嚇跑了就行。”櫻花小築不懷好意的笑。
“櫻花小姐可能誤會了,對於我們這些依附於帝國的漢奸來說,對付哪個日本人都是掉腦袋的事情。所以地位高低對我來說,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我唯一需要您保證的就是,這件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再沒有其他人知曉。”
櫻花小築點頭,“謹慎是好事。如果能悄無聲息的解決那是最好。”
她低聲道:“那個居酒屋是吉野公爵的一個站點。”
吉野?
鄭開奇晃了晃腦袋,覺得這個姓氏,好熟悉。
“他們在上海的勢力更大,站點和隱形的資產更多。”櫻花小築淡淡道,“據我所知,吉野家一個小子在租界混的挺好。
白天哪裏都有他的身影,身邊會有浪人和武士守護。
但是一到晚上,就不知道其蹤影,家族看護還是很好的。”
鄭開奇麵色古怪,“好,我知道了。”
櫻花小築說道:“多快能給我訊息?”
“不好說,慢則十天半月,快則三兩天。”
“不是等錢到位吧?”櫻花小築知道,找這樣身份的人既困難又危險,還是忍不住打趣。
“咱們的口頭約定,比什麼都金貴。”
此事就這麼商定,鄭開奇也不宜在這裏待時間太長,就要告辭離開。
“鄭桑。”
“嗨?”鄭開奇有些疑惑。
“還有事麼小姐?”
櫻花小築的聲音很柔和。
“我的心情還是不好,說點讓我高興的話吧。”女人說道。
鄭開奇站定腳步,說道:“昨晚房間裏有兩位公爵之女,他們沒有選擇法子小姐,而是選擇了您。
估計是您的聲名遠播,他們認為對公爵家族而言,您的影響力遠遠大於法子小姐。”
櫻花小築淡淡說道:“我在上海這麼長時間,不是情理之中麼?”
顯然她並不滿意。
鄭開奇繼續說道:“另外一點,您應該知道您中了什麼葯,居酒屋的女招待寧肯先以身迎毒,也要把對您的傷害降到最低。
我認為,雖然是敵對立場,她們還是很尊敬您的。
您的人格魅力和美貌,光耀上海啊。”
“滾蛋。”
“嗨。”
鄭開奇落荒而逃,櫻花小築嘴角翹起。
以家族之名,報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