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開奇很幸運,睡了個好覺。
德川雄男檢查了櫻花小築後,沒有驚醒鄭開奇,對老雷說了句“明天他醒來,記得讓他去找我”,就把櫻花小築送入了醫院。
經醫生診斷,櫻花小築問題不大,就是身體疲倦了,需要休息。
跟居酒室裡的其他人員癥狀差不多,就是身體虛的厲害。
下半夜的時候,她終於醒來,渾然忘卻了喝醉之後的所有事情。
德川雄男什麼沒說,醫生告訴她,可能是酒精過敏,櫻花小築詢問了她人後,什麼也沒說,隻是再次睡了過去。
淩晨四五點鐘的時候,鄭開奇就因為惦記心事提前醒來。
施詩已經做好了早餐,三人吃了個湊合飯,鄭開奇直言不諱,施醫生做飯是真難吃。
鄭開奇問她,過去借住的二人怎麼樣,聽不聽話,守不守規矩。
並告訴她,他們叫阿左阿右,合稱左右。
“就是戲文裡說的那個,左右,給我拿下的那個左右?”施詩問。
“對。”
鄭開奇又問那老東西還在那住的麼?
施詩警告他對老人尊重點,人家是借住,而且跟那左右相處的還挺好的。
鄭開奇一直誤會了一個點,他一直以為借住在側室的那個老人,就是老傢夥本尊。
施詩說好像來客人了,在家裏不知道搗鼓什麼,這幾天見不到人。
鄭開奇又問了二人今天的行程。
老雷昨晚上忙乎了一晚上,白天不想動彈了,在家休息。施詩會去棚戶區。
鄭開奇想起之前的一個問題,說道:“你也是學醫的,在留學期間,沒有見到咱們的同胞麼?”
施詩問道:“怎麼?你們特務那邊缺人才啊?陸軍醫院和港口醫院的醫生,其實實力都不錯啊。”
“不是,我現在主要負責租界,所以,就是隨便問問。有沒有你能聯絡的,或者招攬的。
錢不是問題。能力好的自己用,能力一般的,棚戶區也需要,那邊的工業區,總會有一些職業病,或者傷殘出現的,本地沒有什麼醫療條件,大部分出現意外,送到南郊人也就沒了。”
“好有良心的小漢奸。”施詩舔著嘴唇。
老雷遞過來一個抹布,“擦擦嘴,口水都下來了。”
“討厭你。”施詩嫌棄。
鄭開奇擦擦嘴起身,“該走了。”
“你這就走啊。”施詩有點不捨。
“嗯,再不走,日本人該來請我了。”
“切。”
施詩站著看著男人離開,坐下來問老雷,“如果我和白冰一起掉水裏,你救誰啊?”
老雷冷笑一聲,“我把剛才那小王八蛋踢下去,他想救誰就救誰。”
“那他肯定得救白冰。”施詩眨眨眼,“師傅,你捨得我啊?”
“問這種問題知道叫師傅了?”老雷冷笑聲音更大了,“我不捨得又能如何,將來——哎,將來你可怎麼辦啊。”
施詩悠然自得,“我自己選的,我樂意。在遇見他之前,我從沒覺得自己是個女人。等真的看上他了,才覺得自己哪哪也不夠好。”
“你就是犯賤,喜歡誰不好,喜歡有婦之夫。”
“我就是犯賤,我樂意。”施詩起身扭腰就走,“你收拾啊,我不去棚戶區了。”
“你幹嘛去?”
“沒聽我男人說缺醫生嗎,不管是棚戶區還是租界,我都得努力給他安排上啊。自家男人,我不擔心誰擔心?”
老雷在那感慨,“作孽啊。”
鄭開奇直接去了陸軍醫院。
德川雄男一晚上在醫院伺候,見到鄭開奇就問,“沒給我帶早餐?”
“您還沒吃?我這就給您去買。”
“不用麻煩了,待會再說。”
“等我一下,門口有賣早餐的。其他事都靠後,不著急。”鄭開奇直接跑了出去。
在軍紀森嚴的機構裡出現這麼一個厚臉皮的馬屁好手,確實讓人心情愉快。
很快,鄭開奇就帶回來八寶粥,和油條,以及一碟小菜。日本人也是吃醃鹹菜的。
“您先吃,咱們邊吃邊聊。”
鄭開奇說著,眼神看著床上的櫻花小築。
“我聽明妃小姐說,昨晚幸虧有你,不然,櫻花小姐,可能就要被淺川壽給——”
“是小姐自有福氣。”鄭開奇不居功,“而且以淺川中佐來看,他應該也是被蠱惑了。啊對了,他好了麼?”
“淺川?”德川雄男冷笑一聲,“裝病呢。這麼多女人就他一個男人,還被利用了,軍部的的人能饒的了他?
不裝病就得受委屈。”
德川雄男自然知道他是被利用的,還是忍不住說道:“一遇到杯中之物就控製不住,一遇到女人就控製不住,簡直就是廢物。”
鄭開奇小心翼翼試探,“最後,此事,是如何定性的?”
德川雄男問道:“居酒屋的人,還沒動。你怎麼看?”
鄭開奇微微驚訝,隨即心領神會,“我人微言輕,沒什麼觀點。”
“說實話。”
“實話就是,我真沒什麼觀點。”
鄭開奇苦著臉說道:“能算計到櫻花小姐頭上,能把淺川兄當做炮灰的,能隨意獻身並且自殺的死士......”
他沒說下去。
他與德川雄男都是明白人。
他從德川雄男這裏得到了情報就是居酒屋的人還沒有處理這就很證明問題。
涉及到了迷暈將軍之女,公爵之女,現役兩位中佐。
雖然最終沒有造成什麼損失,但一個“涉嫌謀反”的罪名真要冦是絕對寇得上的。
但沒有絲毫動靜。
最終定性可能還要看櫻花小築的態度。
這就證明,背後的角力,已經影響到到了公爵這個層麵上。
櫻花小築決定著一場戰役的是否開始。
德川雄男一晚上耗在這裏,也就能理解了。
單純一個櫻花小築不值得他操心。
但現在她的反應,決定著櫻花家族的態度。
“訊息還沒有擴散?”睜開小心翼翼問。
“隻有影佐長官知道,畢竟他女兒牽扯其中。”
鄭開奇嘆了口氣,“這次需要我來背鍋麼?中佐?你放心吧,我沒問題。”
“讓你背什麼鍋?跟那個女招待歡好?還是準備非禮櫻花小姐?
找死不是這麼找的。”
德川雄男從軍裝裡拿出來一個信封,遞給鄭開奇。
“其實隻是一場誤會。鄭桑,等櫻花小姐醒來,你把這個給她,這個是居酒屋的歉禮。”
鄭開奇瞪大了眼睛,“不是讓我去勸她吧?”
德川雄男點頭,“就是你。你不用背鍋,隻需要勸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家族之間的爭論與糾紛,就在本國解決,不要在東土上海,爭個誰高誰低的。”
鄭開奇苦笑道:“還不如讓我背鍋呢。”
“我知道,這段時間你與她走的些許近些,才讓你去勸。櫻花家族就他們姐妹倆在這裏,加上點家族的家臣在上海做生意,稍微照應著而已。
而居酒屋那邊,有很強的力量。櫻花小姐會很吃虧的。”
鄭開奇試探著問:“課長,您希望誰贏?”
德川雄男看向他,“我不希望帝國有內鬥,誰輸了,都是帝國的力量損失。所以,靠你了。”
鄭開奇嘆了口氣,“卑職,儘力。”
“嗯,幹得好了,賞你十兩黃金。”
鄭開奇雙目放光,“當真?”
德川雄男樂了,“我何時說過謊?”
十兩黃金,兩條大黃魚。
可見特高課,或者說憲兵司令部影佐中將,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
從眼前來看,對自己是一種重視,重用,但從長久來看,自己在中間起的作用就會被人嫉恨。
不過鄭開奇就不在意那些。
還能當幾年漢奸?
德川雄男把責任交給他,自己輕鬆了許多,特高課還有很多事情,“我覺得你對付女人挺有竅門的,辛苦你了。”
“還有,為了給你們製造說話的機會,法子我會讓贏女陪著,不讓她來打擾你。”
讓德川雄男這麼說話安慰人,可以看出來他的壓力確實不小。
對於老孟的死,德川雄男提都沒提,或許對他而言,那實在是件小事。
鄭開奇晃了晃腦袋,昨晚夢裏跟老孟又說了不少,自己該專心眼前事了。
如果昨夜按照計劃櫻花小築被辱,反倒是簡單,推出去個招待,雙方博弈,就能得出個結果。
畢竟醜事不能外揚。
但現在,功敗垂成,讓僥倖逃脫者不報復,不滋事——
鄭開奇也覺得難啊。
櫻花小築的脾氣他最瞭解了。
還得當著德川雄男的麵表現出自己利慾薰心為了錢接下這個事情。
人在屋簷下,時刻得低頭。
沒有辦法。
他想了大半個上午,終於想好了該如何勸慰櫻花小築時,再次開啟了那扇門。
病床門後麵,是開啟的窗戶,飛舞的窗簾,以及窩在牆角,躲在陰影中,倆腿夾住臉頰,似乎正蜷縮在那啜泣的女孩。
鄭開奇預想過可能她已經醒了,也想過她暴跳如雷,怒罵不止,卻沒想到,他看到如此柔弱的一麵。
那個黑暗的畸形的扭曲的女人,哭了。
他緩緩關上門,在那一動不動。
或許是對流風的變化讓她知道了房間裏進來了人,她的聲音慢慢低下來,稍微側了側頭,與鄭開奇對視一眼,又快速低下。
現在她的臉還是很紅,卻是正常的哭紅。
鄭開奇慢慢走到窗子那,關上了窗子,屋子裏瞬間安靜起來。
“您,沒事吧?”
鄭開奇是會調動氣氛的,他很輕鬆的走了過去,“醫生說您就是喝多了,問題不大。怎麼看起來,有些,憂鬱啊。”
“鄭開奇!!!”
“哎,您吩咐。”
感受到了女人語氣裡的怒火,鄭開奇立馬收斂了心神,不再乾拔情緒。
“我在你眼裏,是傻子麼?”
“您這話說的。”鄭開奇趕緊說道:“精靈古怪,堅韌不拔,美麗,高雅,聰慧,隱忍。”
“你別廢話。”女孩的聲音從兩腿之間發出來,她依舊把自己的臉低低垂下,像是犯了錯的孩子。
“我問你,如果真的是醉酒了。你為什麼會在這裏?”
“我來看望您啊,我心疼您啊,愧疚昨晚沒照顧好你啊。”
“你要是不會好好說話就滾!我看不見樓下的憲兵隊車輛麼?你心疼我,他們也是心疼我?”
她仰起頭,看向鄭開奇,“嗯?”
鄭開奇笑了,“櫻花小姐,看來你確實痊癒了。”
“平時我頭疼腦熱的也沒見你來關心。”櫻花小築拿起枕頭丟向鄭開奇,“滾,滾。”
“哦。”男人掉頭往外走。
“回來。”
“我來了。”
鄭開奇掏出手絹,“擦一擦?”
“用不著。我好得很。”櫻花小築看著鄭開奇,“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麼?”
“咱們就是喝多了。”鄭開奇解釋道:“我也喝多了,吐了好幾次。”
“好了,不說廢話了。”櫻花小築說道:“我不會計較的,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鄭開奇愣了,“您說什麼?”
櫻花小築淡淡說道:“對方既然能把目光對準我,對方的層次也差不了。
一晚上的時間,憲兵隊做的就是等我醒來,讓你來勸我。”
鄭開奇心裏沉甸甸的,櫻花小築想的很透徹。
櫻花小築說道:“從本質上來說,差不多能明白髮生了什麼。無非是戰爭。內部戰爭。”她看向鄭開奇,“店裏有人死去?”
“嗯,一個女招待,最後來敬酒的那個。”
“賤人。”
櫻花小築自然知道這個方法,卻沒想到,竟然用在了自己身上。
“男人,是你?”
鄭開奇搖頭。
“也是,如果是你,你會死。這是不被允許的。會擴大爭議範圍。特高課和76號都會捲起來。”
櫻花小築疑惑道:“是淺川壽?”
鄭開奇低聲道:“我不知道您說的是什麼,不過好像確實是淺川中佐有了些問題,現在還在搶救中。”
櫻花小築冷笑一聲,“滑頭。他在等我的反應。
不對,對方計劃那麼縝密,最後敬的那杯酒我們所有人都喝了。
在我昏迷前,就有人昏迷,不可能有人躲過去。
當時,隻有你和淺川壽在隔壁睡下。
既然他中了招,那麼,是你救下了我!”
鄭開奇淡淡說道:“櫻花小姐,佩服佩服。”
櫻花小築擺擺手,“你就別在我眼前裝了,說吧。德川雄男給你什麼好處了?讓你來勸我。”
鄭開奇拿出那個信封,“櫻花小姐,不是給我的,給您的。”
他作勢就撕,“櫻花小姐,當然,既然您不想,我就陪您鬧一場,讓他們知道,櫻花家族,可不是誰都能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