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昌回到家,整個身子還在哆嗦。
血腥,屍體,在夢裏都避之不及,再一次**裸的出現在他麵前。
夢魘!
今晚,他無法入眠。
即便下人用粉嫩熱乎乎的小手在給他熱腳,他還是渾身哆嗦。
姓周的啊,竟然還活著。
竟然沒有死在南京的屠殺之中!
還逼迫他寫下了悔過書。
悔過書是什麼?
就是對日本人的背叛,不得不說,這就是一個懸在頭頂上,隨時會掉下來的匕首。
夜不能寐,睡不踏實啊。
可惡!
他可是堂堂的副局長,僅差一步,就要成為局長!
我打點了對接部門的日本軍官,送銀子送女人,家裏好看的丫鬟送了個遍。
本部門的打點也不少,局長馬上就要調走,這個局長的空缺,他勢在必得!
就在這個關鍵時刻,居然出了這麼一檔事!
好恨!
舉報!!這條大魚如果抓了,自己就會原地飛起!
同樣的,自己也會大概率死得很慘。
到底該如何抉擇!
不舉報?
悔過書被人拿捏,什麼時候都可能給日本人。自己還得配合對方做一些掉腦袋的事情!
隻要過了這段時間,他離開上海,自己再想舉報也沒有了任何意義!
還容易被針對沒有及時舉報。
“滾開。”
心情不好的王世昌一腳踹開丫鬟,把後者踹了個跟頭出去,自己穿上鞋子在那來回溜達。
不舉報,自己就會被拿捏。
舉報,可能會死。
但如果不讓日本人把情報泄露,自己可能躲過一劫。
而且,除了他,現場還有十幾個混蛋!大多數都還認識。
不一定就知道是他舉報的。
或許他們也有這個想法。
王世昌激動起來。
能在亂世混到能跟周先生有幾麵之緣的上海灘人物,誰不是梟雄?誰沒有幾次破釜沉舟的舉動?
他王世昌就不信沒人想舉報他。
“這樣的話,就不知道是我了。”
他幾步過去拿起電話,又猶豫起來。
他還有兩個顧慮。
一個是,周先生曾說過,讓他們抵抗,不會知道每一個的動向。
這是肯定的,他不是說大話的人,也不屑於撒謊。
但是,會不會重點盯著他王世昌呢?
另外,他會不會虛晃一槍,他自己根本不會去風月樓,到時誰如果想出賣他,日本人得到了假情報,肯定會因為責罰而露出端倪。
畢竟是這樣大的目標,日本人難免興師動眾,如果發現了空跑一場,怒火肯定會發泄。那樣做出的動靜,很容易讓周先生知道。
那就壞了。
他可能會離開,那幾個站在陰影裡的殺手可不會。
通過這種方式殺掉一些鐵了心的漢奸,也不失一種好方法。
王世昌開始重新衡量其中的利弊。
“那就白天再說。”
等到天色發白,他確定了最終的方案。
他去了辦公室後,用辦公室電話,鬼鬼祟祟打了出去。
他沒有提周先生,隻是說聽到確鑿的風聲,有位黃埔軍校創校元老之一,之前追隨過中山先生的老同盟會成員,現身上海,中午會在風月樓會客。
隻要日本人去了,發現了,就知道他是誰。
如果周先生沒去,日本人也不會多失望。
最多算是提供了錯誤的情報。
他就是這麼辦的,他把電話打到了相熟的一個軍官。憲兵司令部的,結果對方剛接通。王世昌剛寒暄了片刻,就聽見那邊多了些忙亂的聲音。
“有事情快說,我這裏要開會。”
“嗨,嗨。”王世昌抓緊組織語言,“是這樣的,我得到密報,今天會有個大人物到上海,會於晌午時分在——”
“情報確切不?”軍官打斷道。
王世昌猶豫了一下,“長官,是這樣的,雖然不是多麼百分百,但是我敢保證是個大——”
“你找特工總部的朋友吧,今天我沒空。”
軍官對還沒確定的情報,一點興趣也沒有,掛掉了電話。
王世昌愣了好一會,隻能接受了這個現實。
不給日本人就不給日本人吧,那把這個情報給誰?
他是本土上海人,在這一塊上,選擇了同樣是本土資深的特務頭子,老劉一家子。
跟老劉對接後,老劉直接把電話打到了南郊的四處。
“兒子,重要情報啊。”
一聽什麼,黃埔時期,同盟會元老,大劉眼珠子都瞪出來了。
自己剛剛摘了唐隆,如果再抓著這個大魚,就問在上海灘,還有誰能阻擋自己晉級之路!
老劉隔著電話都聽到兒子的喘息聲了。
“你先別激動,此事還需要從長計議。”老劉不得提醒他,“第一,他是國民黨元老,此事應該由二處接管。
第二,不是我說,你單獨處理案件,還是要差一些的,你需要鄭開奇的幫助。”
劉曉娣有些擔心,“不大好吧?”
老劉卻說道,“唐隆的事情上,他把功勞給了你,說明之前咱們給的錢起了作用。
他現在已經是總務處副處長和四處處長,說實在的,作為一個沒有什麼根基的人,他有現在的職位簡直就是不可能的。
再往上,都是虛職,像我們這些以前的委員會。
但不管是日本人還是李世群,都不可能讓他這樣的人乾虛職玩的,他隻能在一線。
而且,他再強,他也不可能頂替李世群的位置。
所以,他知道自己的職務封頂了。”
老劉苦口婆心,“你看總務處現在,在棚戶區也好,立泰銀行也罷,都經營的不錯,他明麵上是總務處的副手,但所有人都知道,總務處歸他管,當然,出了事,少了錢,他頂雷。
這就是他的命。”
老劉繼續說道:“四處的任命是日本人對他的信任。但這種信任他其實不大需要了,光是總務處就足夠讓他得到很多信任。
所以,他想拿四處的權柄換好處,實打實的好處。”
老劉嚥了口唾液,“所以,兒子,聽我的,多聽他的,他自然會提拔你。他不會傻到不要好處要一個什麼四處處長的,他能有多少時間?
他自己獲得再大的功勞,也就是這個級別,不能再升。而錢!!!
是個人永遠都缺的。”
劉曉娣想起鄭開奇對四處工作的敷衍,最終選擇相信了父親。
不是他不捨得,是這個情報太重要了。
“而且還有一點,如果沒有他,一旦二處知道了,他們主要負責對付軍統問你要,你一個副處長,敢跟羅世邦幹麼?
不還是得靠鄭開奇!!
準備厚禮,帶著情報,聽我的,抓緊辦。”
劉曉娣這輩子一直聽老劉的話,在這種決定命運的時刻,更是不敢怠慢。
他親自在辦公室準備紙質情報,聽老劉的話,沒有直接聯絡鄭開奇,而是回家了一趟。
其實前一段時間唐隆的事情,老劉就一直在張羅。
那一大箱子金條,整個劉家傳下來的一半的積蓄給了鄭開奇,隻是開了一條路,讓劉曉娣當上了副處長。
這個職務屬於祖墳冒青煙的等級。
而且,用錢鋪出來的路,隻能用越來越多的錢去鋪寬敞。
真金白銀自家還得用,那就換成別的。
老劉準備了在租界跟人合夥的一些生意,包括一些賺錢的進出口的生意,棉麻的生意,製衣廠,甚至還有一間酒吧。
等待兒子的這段時間裏,他左思量右考慮,最後還是選擇了酒吧。
酒吧的流水肯定是不錯的,但相對於那些生意來說,還是差一些。
其他的都是暴利或者是限製品。
不是他老劉摳唆,怕這口子開啟,以後不好玩了。
毫不誇張的說,這些產業都是他們劉家苦心經營上海灘這麼多年才慢慢攢出來的。
分出去一點他也心疼!
但是沒辦法,現在日本人如日中天,不趁機爬上去,以後再想爬,投入的會更多!
趁著現在鄭開奇沒看清時局,還看不上這個處長,哼。
他還是年輕啊。
等日後平定中原,日本人專心做經濟。
你看看,你們總務處還有用麼?
最有實權的還得是行動處啊。愚蠢的店小二。
庸俗!
不庸俗的老劉之所以先拿出酒吧的股權協議。
一方麵是打電話過來的王世昌隻是說了對方是條很大的魚,元老也好,軍校同創人也好,沒有具體名字就代表情報不是很準。
確實那傢夥也說了,很大可能會出現。
先不管情報真假,請人家鄭開奇通融,那就需要先拿出誠意。
也就是說不管情報真與假,他都得送出去好處。
“等真的抓住那大佬,再送也不遲。”
劉曉娣來了,老劉把檔案給他,反覆叮囑,一定好好說話。
“畢竟要因為這個事跟二處不對付了,還得他頂上去。這個錢得花。”
“花了,如果成了,他也會讓給你功勞。”
劉曉娣還在那感慨,“如果我是處長就好了,誰的麵子也不給,也不用低三下四了。”
老劉知道兒子心疼了,笑道:“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以後不低三下四。
現在所付出的,所捨棄的,等在未來三兩年,甚至更短的時間,就都能要回來。
甚至於鄭開奇得到的,我們都可以慢慢要回來。”
劉曉娣麵露難色,“我與開奇,處的也算不錯,就算了吧。”
老劉心中感慨兒子的幼稚,能用一根金條打發的,為什麼要用一箱?
到時候形勢比人強,誰敢不服?
就像現在的鄭開奇,誰敢不服?
當然,兒子有些義氣不完全是壞事。他還是很欣慰的。
“王世昌的訊息靠譜麼?”
“他最近一直緊貼著日本人,想上位當他那個部門的局長,想必在這個過程中獲得的情報。”
老劉說道:“這個老東西老奸巨猾,一般沒問題。倒是你,先給鄭開奇打電話,讓他知道問題的重要性。”
時間緊迫。滿打滿算還有三個小時就要到中午了。
風月樓不在郊區,在市中心。
屬於特工總部本部的轄區。
劉曉娣趕緊把電話打到了四處,在四處那裏還是沒有找到鄭開奇,最後通過總務處,打通了在棚戶區的電話,找到了鄭開奇。
“兄弟快來,哥哥有大喜事。”
鄭開奇還在那開玩笑,“什麼大喜事,你可是有家室的人了,別玩些亂七八糟的。”
“快來快來,我在總務處等你。電話裡不方便說。”
電話裡不方便說的,都是跟特務活動有關係的。
鄭開奇掛掉了電話,心事重重。
在總務處等著他,不是四處,那就是說不是租界的案子。
在日佔區什麼案子值得喊自己回去?
他不得不考慮昨晚突然到訪的老傢夥。
他跟老傢夥沒見到麵,但彼此打過招呼。
他扔下去一個東西,驚走了他。
不在屋子裏好好待著,出來幹什麼?
他的出現害得他心情很不好,昨晚睡覺,今天一大早就來了棚戶區,都沒跟幾個女人聊天。
現在這個突如其來的電話讓他不得不想這個問題。
那個老傢夥行事作風一向剛硬的讓人窒息。什麼事也乾的出來,不然倆人會如此針鋒相對不對付。
一個看不上兒子的憊懶沒出息,一個看不上古板和避世。
他沒有立馬離開,而是把電話打到了南郊辦公室。很快阿奎接聽了電話。
鄭開奇直接問道:“走了麼?”
阿奎知道少爺在問誰,猶豫半天,說道:“沒有。”
“幹什麼?”
“........”
“他要幹什麼?”
“......”
鄭開奇掛掉了電話,大概率是那老傢夥了。
他驅車趕到76號總部,就碰見了等他的劉曉娣。
“謝天謝地,你來了。”劉曉娣神秘兮兮拉他上樓,說道:“我收到絕密情報,一個國民黨早期的大佬,說是黃埔軍校時期四大傳奇教官之一,將在中午現身風月樓。”
“誰?”
“同盟會的成員。”
“誰?”
“大魚啊。”
鄭開奇喃喃道:“這魚確實不小啊。”
毫無疑問,老傢夥無疑了。
他從來不是店小二,他的起點很高。
隻是從一個起點很高的地方下來,開始爬另一座更崎嶇卻更高的山。
想登高,想獲得更多好處,這是人性,無可厚非。
但能下山,再重新開始,這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得到的。
他不張揚,卻因此為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