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著照片的,自然是二處下麵的特務。
薛雪穎如此強烈的反應也讓他懷疑,忍不住問道:“你認識?”
薛雪穎畢竟是地工,緩過神來,搖搖頭,“不認識。”
“那你驚呼什麼?”特務目光炯炯。
薛雪穎白了他一眼,“我讓你看死人,你怕不怕?都有些變樣了。”
“死了好幾天了。”特務沒有跟她糾纏,“證件,看下你證件。”
薛雪穎不給,“你誰啊,就給你看證件。”
“特工總部的,快點。”
薛雪穎不情不願拿出了女子學院的教師證件,特工對比了下,喃喃道:“怪不得小膽。快走走。”
薛雪穎反過來問道:“怎麼了這是?這是誰啊?”
“你不是說了麼?屍體!!”
特務沒好氣的繼續在附近問詢。
薛雪穎幾步走出那裏,才緩過勁來。
那個女人,那具屍體,正是在華懋酒店,鄭開奇盯著看,並靠近過的工裝女人。
她意識到一個問題。
女人死了,特工總部在查,意味著女人肯定跟抗日有關係。
是哪一方麵的人不好說。
但就那麼湊巧,在鄭開奇看後沒幾天就死了。
而且死了幾天,有沒有可能在華懋一別就死了。
薛雪穎為此想了很久。
是巧合麼?
當時鄭開奇是想搭訕,還是看見了舊人?
是搭訕麼?
這個想法在她腦中隻停留了短短瞬間就放棄掉,他身邊花叢繁茂。此女姿色算是一般,跟那些花比,更是不值一提。
鄭開奇不會無趣到飢不擇食。
那是什麼?看到了舊人?
就近確認?
但那女的絲毫不認識鄭開奇。當時根本沒有任何反應,沒有交流寒暄。
鄭開奇也很快起身離開,就像是過去看了幾分鐘報紙。
然後她就死了。
薛雪穎越想越覺得裏麵有故事。正思索著,身邊走過那個剛被詢問的男人,她忍不住迎上去問道:“大哥,他也讓你看照片了麼?嚇死人了。”
男人見薛雪穎麵容俊俏,帶著笑說道:“可不是麼?說可能在附近出現過,問是不是見過。誰見過啊。真是的,也問你了?”
“我看了害怕,就沒多看。還問您什麼了?”
“說有沒有看見他身邊的人,有沒有什麼不是本地周圍的男人出沒。
該死,誰去管那些事呢?是不是?”
簡單說了幾句後薛雪穎離開。
重點是問的她身邊的男人?
是鄭開奇麼?
鄭開奇在華懋酒店第二天,還特意來接她,會不會也有什麼值得注意的?
薛雪穎想的越來越多,越來越雜。
那張前幾天變得特別猥瑣的麵容更加神秘起來。
她想起來學校裡有個老師的朋友,是做私家偵探的。
這年頭做私家偵探,多多少少有些能耐。
上班期間她跟那個老師提起,想請個私家偵探,中午時就見到了私家偵探的麵。
當她告知私家偵探,要調查鄭開奇時u,偵探眼神複雜,“薛老師,你這是要拉著我同歸於盡啊。
我是不是有得罪你的地方?”
薛雪穎趕緊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想的哪樣?”偵探問道:“你是抗日分子啊。”
頗有一種你承認我就要出門舉報的意思。
“其實,我是想請你調查他的私生活。男女方麵。”薛雪穎取了個折中的法子。
偵探還是不想找死,“還是算了吧。萬一被發現了,他把我當成抗日分子,我還有說話的份?
再說了,誰知道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你認識人家?”
還牽扯私生活,男女方麵?
你不知道特務是幹嘛的?那私生活有幾個能幹凈的?
畢竟,倒貼的就一大把。誰能如柳下惠一般?
薛雪穎為此專門給鄭開奇打了個電話。可惜電話沒打通。
偵探就有點打退堂鼓。
薛雪穎想了想,帶著偵探去了南郊棲鳳居。
偵探遠遠看著薛雪穎過去,跟門口的小姨聊了半天,轉身離開。
“那是鄭處長的小姨。”
偵探這才相信她跟特務頭子有糾葛。
“你放心,他不是那種見人就殺的人。如果你被發現,我可以作證你是我請來的。”
偵探正在追求薛雪穎的同事,想留個能幹的印象,加上薛雪穎出手也算大方,最後咬牙同意了。
“如果被發現了,你得給我作證啊。”
“你放心就是。”
一件事情暫時託付,薛雪穎鬆了口氣。
鄭開奇這團迷霧,讓她始終有種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
她等待撥雲見日的那天。
剛才她進去問了問,鄭開奇果不其然去了棚戶區。
她也叫了黃包車,往棚戶區趕去。
下午沒有課。
她後悔當時一時衝動給彭嫣然打了電話,把鄭開奇描述的那麼黑暗骯髒。
而此時,在棚戶區,鄭開奇正翹著二郎腿在施詩行醫問診的院子裏曬太陽。
晚秋的日頭,格外的溫暖而不燥熱。
彭嫣然下午也沒課,在旁邊幫忙。
這幾天她腦子裏一直回蕩著薛雪穎的話,一直在想,她與鄭開奇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沒問,不是因為她不好意思,而是沒想好以什麼身份來問。
今天她沒憋住,趁著帶著幾個病人進來小院,忍不住問迷糊的鄭開奇,“處長,問你個問題。”
鄭開奇口舌發乾,,拿起身邊的水杯,“你問。”
“你跟雪穎,上床了?”
“噗——”
鄭開奇沒忍住,一口水噴了她一臉。
彭嫣然嚇了一跳。
彼此尷尬起來。
彭嫣然立馬跑開。
那邊施詩乜了她一眼。
她也配,淋甘霖!
擦拭了衣服的鄭開奇開始想明白了,之前自己對薛雪穎的態度,讓她徹底對自己不再懷疑,甚至跟朋友吐槽他的劣跡,彭嫣然才會誤會。
長久來說,這是件好事情。
“就是不知道她對她說了什麼,才會讓彭嫣然誤會成這個樣子。”
而這個泥濘中出身的女孩能如此直白的問詢,他倒並不意外。
忽然,一張報紙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個女人的照片,映入眼簾。
他拿過來一看,大體上什麼情況,盡收眼底。
“阿奎這個混賬,到現在還不知道擦屁股,就知道他的藝術。”
他立馬開始想可能出現的問題,但也沒什麼特別的觸動。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
薛雪穎到達棚戶區的時候,特工總部二處已經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他們沒有在那找到缺腿女人的目擊者,反而是找到了橋底下女屍的目擊者。
“她當時在周圍溜達呢,跟個無家可歸的舞廳小姐一樣。”
這一發現讓二處都激動起來。
在常人看來是瞎溜達,在他們眼裏,就是在望風。
把那片區域畫出來以後,就有了新的問題。
為什麼在最遠距離,死在橋洞下麵的女人會出現在那裏?
屍檢結果是兩個女人的死亡時間接近。
“有沒有可能,兩個女人都被刑訊。
先被刑訊的女人死了,第二個女人崩潰了,鬆口了。”
“這種刑訊手段太過震驚,換誰也受不了吧。”
“那就是她主動交代了什麼,帶路到橋洞底下。在半途中丟棄了那個受刑女人的屍體。”
“去了橋洞後女人趁機反抗,卻被殺死。”
討論半天,這個結論被支援。
“那麼,為什麼非要去橋洞下麵?”
是藏匿了情報?還是藏了人?
以及,望風的地點是做什麼的?
是去找什麼人?還是說,她們的落腳點就在那裏?
聽著下屬在那討論,羅世邦自己閉上了眼睛。
越是這樣撲朔迷離,他才覺得,可能跟鄭開奇有關係。
如果直接出點人就能搞清楚一切,他反而覺得不真實。
“有點意思。”
如果跟鄭開奇有關,根據自己對他身份的猜測,那麼,那兩個女人很大可能不是地下黨。
即使是地下黨的叛徒,也不會如此殘暴對待。
而且那倆女的屍體能看出,她們的生活並不是很窘迫。
那就是軍統或者中統,軍統的可能性最大。
軍統啊。
就看看自己以前的那些情報和資源,能不能用上了。
夜幕降臨的時間越來越快,鄭開奇回到南郊前先把施詩送了回去。
老雷或許是累著了,又喜歡抽旱煙,身體不大舒服,今天把獨自前來的施詩累夠嗆。
“去我那喝點酒?”施詩問鄭開奇,“酒量得練啊。”
“不用了。要不你在這裏吃完再走?”鄭開奇問。
“算了。回去有人伺候我。”自從留鄭開奇喝了酒,施詩就覺得不敢麵對白冰。
回去後,就把阿奎罵了個狗血淋頭。
顧頭不顧腚,屍體不處理好。
阿奎沒想那麼多,“我已經扔在了很遠的地方。應該沒事吧。”
“應該沒事。”鄭開奇點著他的額頭,阿奎還得稍微彎腰配合著少爺。
“壞人不都是蠢貨,聰明的狠心人也不少。
知道此事的還有誰?”
“還有那兩口子。”阿奎指的是小田和杜如萍,“少爺,需要滅口麼?”
鄭開奇在那嘬牙花子。
阿奎像所有家族豢養的家臣一樣。
沒有是非觀念,隻有盡忠職守。
家就是一切,主子就是一切。
鄭開奇讓他閉嘴。他生氣的是,之前阿奎在南京特工總部時,當時跟李默第一次在一起配合,他就用的骨器。
羅世邦是誰?
如果被他發現了此女的死法,他肯定會聯想。
會很麻煩。
不過目前還看不出什麼跡象,隻是給阿奎個教訓,讓他別稀裡糊塗。
教訓完阿奎,大家一起吃飯。
阿奎幾口扒拉完,去對麵警署上夜班。
小姨突然扯出來一個話題。問鄭開奇,是不是跟施詩有什麼關係?
“能有什麼關係?情婦關係。”鄭開奇沒好氣道。
此事白冰是知道的,鄭開奇無所畏懼。
楚秀娥怕小姨誤會還解釋呢,“當時就為了瞞過日本人而已,故意那麼說的。”
鄭開奇說道:“等過陣子風聲過去了,對外就宣稱把她踢了,讓她脫離是非圈子就行。”
小姨一瞪眼,“過一陣子是什麼時候?現在左右二人也在那住著,側室還住著一個流荒的老人。她自己,不大方便啊。”
鄭開奇樂了,“那就讓側室那老頭滾蛋。什麼玩意在那住?”
“我是那意思麼?我是那意思麼?”小姨拿筷子夠鄭開奇,“跟那老人有什麼關係?我是說院子小了,咱們塞了人過去睡,施詩姑娘不方便。我就想著把隔壁也埋下來。
讓老傢夥跟左右都搬到另一側住。
然後中間打通,作成護院那樣。
一個黃花大閨女被人汙成情婦。圖什麼?
人家圖什麼?”
白冰也說道:“我老覺得對施詩姐姐愧疚。乾爹那還是她繼承了衣缽。
我覺得還得給她聘幾個下人伺候吧。”
小姨握著白冰的手,“還是你心善啊冰兒,你家男人,就是鐵石心腸。”
“買買買,不就小院麼!租,買都行。我沒錢啊。你自己出。施詩這段時間白天夜裏的確實回去很晚。天這麼晚了,得有個燒水做飯洗衣啊。不如,小姨你去吧。”
“我囊死你——”小姨拿著踩著小腳追,鄭開奇哈哈大笑上了樓。
小姨罵罵咧咧回到餐廳,幾人都側頭看去。
本來外麵路燈能從大門那照進來點,此時卻被一個漆黑高大的身影完全擋住。
像是一座山。
他低聲道:“奔波勞累,能藉口水喝麼?”
小姨表情激動起來,又哀怨又愛慕,直直盯著那人。
楚秀娥是三女中唯一警醒的,她倒了杯水端了過去,這纔看得清楚。這是個獅鼻闊口的老人。
老人微笑謝過,一飲而盡。
楚秀娥心中驚疑不定,這個地方,誰敢來藉口水喝?
即便不是上海人,普通人敢深入到街道盡頭,警署對麵來要點水喝?
她來不及喊鄭開奇,隻能擋在最前麵。
老人隻是飲盡杯中水,看了她一眼。
“老先生,您從哪裏來?”白冰走上前。
“我啊,”老人笑了,“剛從香港來,下船沒多久。去投奔親戚迷路啦。”
白冰見他腳下布鞋滿是塵土,說道:“您肯定還沒吃飯吧,要是不介意,就坐下來吃碗飯吧?”
“不用。”老人笑著說道:“不過確實是餓了,能給我舀一碗麼?我嘴巴大,一口就能嚥下去,不打擾你們。”
“不用那麼見外的——”白冰說道。
“我去。”楚秀娥轉身去了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