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丹不得不心動。
他在早期戰鬥中被當做死屍收殮後,因為建製打散,後麵撿屍兵早就潰不成軍,他是被一個途經的傳教士救下。
後來在法租界隱忍,眼見國民政府愈加腐敗,抗日戰爭打得娘們一樣,他也就熄了最後那點心火。
蝸居租界,給洋人當鷹犬。
身為洋人的特情,他掌握了很多地下勢力,不光是各國的諜報組織,也包括地下物資情報的交換中心,各種黑市。
誠如鄭開奇所言,所有的情報交易,物資買賣,作為莊家都是要抽成的,而且是2.5這麼高的費用。
莊家負責保護買賣雙方的身份資訊和生命安全。
比如,日本的海軍俱樂部,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情報交易點。
當然,即便是莊家需要購買情報,也是一樣需要付錢。
呂丹深諳此道,所以對鄭開奇的提議心動不已。
不過他信不過這種好事。
“日本人肯定會幹涉,他們的吃相很難看。”
“我自有辦法。那不是你操心的事情。”鄭開奇說道:“我可以跟你承諾的是,若有意外發生,我十倍賠償。”
呂丹試探著問道:“那生死呢?”
“如果真死了,算他命不好。”鄭開奇淡淡說道。
他如此說,呂丹反而放了心,知道他沒有吹噓。
保證活著的不被侵擾,是因為繼續有利潤。
死了的就是死了,毫無價值。
他畢竟是漢奸,不會那麼好心。
“我可以試一試,不過具體如何,我也不保準。”
“你準備吧,這幾天的事兒。”鄭開奇說道:“從明天開始,會有大量基建的物資運過去,我想在棚戶區搞出幾畝地,用來來做廠房,搞點生意。
這些黑市可以混跡其中。配套的飯館,百貨店都會有。
這種事情畢竟是地下的,不能聚集,不能數量太多。
我找了租界不少朋友,誰介紹的就能額外拿0.2個點。”
呂丹仔細琢磨著裏麵的味道,鄭開奇也對杜明說道:“一些需要用大量工人的企業洋行什麼的,都幫我聯絡聯絡。
賺錢的時候到了。”
杜明自然是滿口應承,他跟著鄭開奇賺了不少錢。在這上麵已經有了盲目信任的感覺。
呂丹又問了句,“那些企業為什麼會去那?賺什麼錢?”
鄭開奇淡淡說道:“我需要他們去,他們就得去。”
自然沒有那麼簡單。
因為碼頭的人口走私案涉及的一些洋行企業,都開始陸陸續續被接觸。
加上平時齊多娣在租界運營的過程中知道了很多人的黑料。
在那個沒有絕對公平的時代,黑料就代表著滅亡。
齊多娣不會給巡捕房爆料,但既然是黑料,肯定不是好商人。
於此同時,四處的人也開始針對性的通過鄭開奇的名單開始恐嚇,嚇唬那些黑心商人。
讓其在棚戶區投資建廠。
明麵上,也通過遊說,引導,請一些企業去棚戶區投資建廠。
由頭無外乎幾種。
日本人不管,自主管理。低廉的勞動力。當然,得上稅,上交給南郊政府。
勞動力是租界的幾成工資。
就這樣連哄帶嚇帶正常邀約,四處這幾天很忙。
最後,鄭開奇邀請了楚漣漣對這些在租界有產業的老闆們上了趟細分利潤的分享會。
詳細說明瞭福利待遇和和租界對比的點。
這裏麵洋行企業總共有兩大類。
有感於棚戶區活在泥濘中的眾生,想稍微做點什麼的。
被抓住把柄,不得不來的。
但是鄭開奇的態度是一樣的。
來了能賺錢。
比別處低一半的人工薪水。
跟租界一樣的稅收政策。
自主管理體係,前提是沒有任何抗日行為的發生。
“我們這裏甚至沒有禮拜日這一說,逢年過年不用發福利。”鄭開奇信誓旦旦,“但是,上交的稅,一分不能少。這就是我們的極限。”
到場了二十多家,最終,有八家決定投資建廠,都是先小規模,看效果繼續擴大。
除了幾個善心老闆,其他都是三四十人的小作坊。
但這讓鄭開奇看到了契機。
即便是小規模投資,鄭開奇都給劃分了很大的地皮,為了以後擴建。
“還有一點,我們沒有資金支援,需要自己投資建廠。需要借貸的話,需要走我們這邊的日係銀行。”
就有人問,以後這個棚戶區的規劃。
鄭開奇說道:“棚戶區改造還會繼續,清除不安定分子,為大家提供一個穩定的盈利場所。
如果地皮夠了,我會在廠區和居民區中間建立緩衝區。會有專人看護,不會出現偷搶盜竊之類。
如果出現,照價賠償。”
整場會議持續了半天,一起吃了個飯,隨即鄭開奇帶著大家去實地考察。
此時的棚戶區改造了半個多月,在東南紕漏租界的區域,早就清出了大片場地,同時在北邊,建了很多臨時民房。
在南郊政府官員的陪同和講解下,這個偷偷摸摸的視察小組結束了一天的行程。
晚上,鄭開奇作為特務機構的頭子,在南郊地區的第四行動處處長,聯合了南郊政府和南郊警署,連夜開會。
全心全意把這些外資穩定住,穩步推進棚戶區的改造過程。
以戶籍科和行動小組為配合繼續推進,遇到險惡分子,拒捕反擊的,一律擊斃。
小罪名小官司纏身的,一律清除記錄,給其改過自新的機會。
會議開到最後,鄭開奇被特高課的電話叫走,去憲兵司令部開會。
這場會議來的突兀,又來的預料之中。
憲兵隊,參謀本部,特高課全都在場。
影佐禎昭親自出麵,主持會議。
鄭開奇再次淪落到站在一邊聽罵的處境。
造成如此局麵的有三部分原因。
一,租界日係銀行,日佔區日係銀行的反饋。
這些洋行企業都是無利不起早,即便自身資金沒問題,也想走貸款的方式。
所以當晚,就有不少企業聯絡日係銀行的襄理,買辦,尋求貸款的機會。
二,這些行程再偷偷摸摸,租界還是知道了。
日本人的漢奸私下聯絡,威逼本地企業在棚戶區投資建廠!!!
這就是經濟外流,這就是**裸的經濟戰。
這就是在打洋人的臉,連夜雙方的大使館就開始對接此事。
三,特高課的探子發現了棚戶區明顯的人員來訪,德川雄男不得不謹慎調查瞭解。
情報一匯總,剛露過臉的鄭開奇就浮出水麵,被領進了最低階別也是中佐的會議室。
特工總部名義上的領導,澀穀準尉也隻是在角落坐著,毫無發言權。
“拖出去斃了吧。”晴川胤對鄭開奇是煩的夠夠的了。
高木總參也陰沉沉說道:“一個小小的行動處處長,讓我們在百忙之中湊到一起,這本身就是一種罪過。”
有了開頭,就有了下麵的應和,會議室進入了議論紛紛要處死他的節奏。
影佐禎昭不發一言,隻是看著手中的報告。
租界的黑龍會領袖影佐跟他提過這個鄭開奇。
今天一看,確實是個能辦事,又能惹麻煩的主。他看著手裏的資料,緩緩放下了檔案,咳嗽了下。
聲音不高,會議室的喧嘩卻都停了下來。
“鄭處長——”
“嗨!”
“你來說一下,你為什麼揹著上司,來做這些事情吧。”
影佐中將態度溫和,語氣裡確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鄭開奇看了眼德川雄男,後者正跟影佐彙報,“閣下,是我授權他全權負責棚戶區的事情,不用時時跟我彙報。隻需要最終給我個結果就可以。”
“這樣啊。”影佐禎昭淡淡說道,“好吧鄭處長,你總結一下吧。為什麼會如此做?”
“嗨。”
鄭開奇站在那,說道:“最起初的誘因,是因為特工總部的財政出現了很大的危機。”
會議室裡的空氣慢慢凝固。
財政問題,不光是特工總部,整個軍部,乃至於日本本土,都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資源緊缺,人口膨脹,使得日本發動了戰爭。
戰爭過程中,三個月滅亡中國的美夢破滅後,進入了持久戰,拉鋸戰。
戰爭是世界上最大的消耗品,士兵的精養,裝備,行囊的配備,武器裝備的保養和維護。
由於起初對戰場的暴虐破壞,以及根據地對糧食的保護,日本人在戰場上獲得的糧食根本不夠,隻能仰仗進口。
所有的這一切,都隻是缺口的一部分。
比如在建立特工總部第一年,撥款三十萬日元。沒想到僅僅一年,特工總部就擴充到了現在的規模,財政捉襟見肘。
整個上海的經濟何嘗不是如此?
上一個市長就因為經濟上的疲軟政策而被拿下。
不光是一個人員增多,貪汙腐化,中飽私囊等等,無一不腐蝕著財政。
這是個禁忌的回他,現在卻被一個漢奸公然說了出來。
“鄙人不才,忝為特工總部總務處副處長。主要負責外部的財政。
立泰錢莊到立泰銀行,正是鄙人的運作。
現在也能勉強支撐特工總部的巨大支出。
但肉眼可見的,隨著帝國的聲威越來越強盛,特工總部的規模也會越來越大。人數會越來越多,財政的入不敷出,已經是明麵上的難題。
時間早晚而已。
所以,我打起了棚戶區的注意。”
“說的蠻好聽。”晴川胤喝道,“我怎麼聽人說,你與棚戶區的某些女人關係密切,起因是因為你想泡女人。”
鄭開奇趕緊解釋道:“眾口鑠金,那些百姓們本就對我們為帝國服務,建設大東亞共榮經濟圈的特務們有偏見,但凡做什麼,都會有負麵的揣測。
而且既然能讓人深信,那麼很多人也會這樣想。”
晴川胤張了張嘴,沒說話。
鄭開奇繼續說道:“租界的那群混蛋,本就是些貪婪的蛀蟲。不幹活不努力光想著不勞而獲。
我們帝國纔是上海的主人,那些洋行也好,企業也好,來棚戶區,本就是棄暗投明,隻有我們才能給他們更廣闊的土地。
而且這土地,本就是無用的廢地。
人,也就是那些廢人。
他們換一個地方交稅,人力成本卻少了幾乎一半,何樂而不為?
棚戶區那樣的地方,有口飯吃就夠,滿足那些黑心商人的要求。”
“莫伊——”
影佐禎昭打斷了他的話,“鄭處長,你先出去吧。”
“嗨。”
鄭開奇小心臟撲通撲通,離開了會議室。
影佐禎昭點上了一根煙。
“你們覺得呢?”
會議室裡立馬有了討論的聲音。
鄭開奇站在門外走廊,淺川壽叼著煙走了出來,說道:“媽的,那麼點屁事,這麼能磨蹭。來一根?”
“中佐閣下。”鄭開奇搖搖頭。
他知道結局肯定是沒問題的。
日本人不傻,自己給鋪墊好了,他們肯定會藉機接受。
這還不是最重要的,帝國現在氣勢最盛,這些洋人越抗議,他們越是會頂回去。
戰場上順利,財政吃緊,他們的脾氣就會很大。
而且,對日本沒有一點壞處。
如果收拾他鄭開奇,沒有人承擔著看似沒有人性的處理辦法帶來的醜惡名聲。
超低價用人,抽稅還是一樣的高。
過了一個多小時,最後還是給了一個折中的方案。
“暫緩對你的處罰,看具體效果再說。
不過你最好收束你的小心思,一旦被我發現你中飽私囊,你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威脅他的人自然是晴川胤。
倒是在旁邊坐著的渡邊大佐,淡淡說道:“晴川君,以中佐之位去威脅一個處長,你不覺得很以大欺小,顯得你很沒有威嚴麼?”
晴川胤閉上嘴,深深看了渡邊大佐一眼。
“大佐,你——”
“夠了。”
影佐禎昭喝道,“就這樣吧。鄭處長,你去忙吧。”
“嗨。”
鄭開奇出了憲兵隊大門,正吹著涼風。
今晚是被憲兵帶來的,他沒開車。
“該怎麼回去呢?大晚上的。”
背後傳來腳步聲,影影綽綽走出來一個人影。
鄭開奇沒回頭,兀自點上煙,倚著牆抽了起來。
“鄭處長很幸運嗎,再一次逃出生天。”
是女人的聲音!
櫻花小築!
她怎麼在憲兵隊?
這麼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