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開奇穿衣服下樓的動靜引起了二樓楚秀娥的注意,她披著衣衫出來,“深更半夜,冰兒不在,你幹嘛去?”
“佳人有約。”鄭開奇下了樓,洗了把臉精神精神。
“哪個佳人?”楚秀娥湊了過來,跟著鄭開奇,她的生活質量直線上升,都是錦衣綢緞,奈何還是稚子之身。
這一點,雪農很不滿意。
“跟你一樣姓楚,楚老二的姐姐。”
“你是說楚漣漣?”
“對,總務處的事情需要跟她溝通。”
“怎麼這麼晚的時間?約定的地點是哪個酒店的床?”
鄭開奇無奈道:“人家是做大事,那不是你,滿腦子那點事兒。”
楚秀娥大受侮辱一樣,像隻被逼急的小貓,“我就這麼大的事兒。這麼點事兒,你都滿意不了我。”
鄭開奇不接話了,“不說了,我忘了時間,估計她該生氣了。”
楚秀娥開始穿衣服,“我也去,我陪你去。”
“你陪我去幹嘛?”
“第一,看你們約會地點是不是酒店房間!冰兒妹妹不在家。我必須盯著你。
第二,女人可能喝了,萬一罰你的酒,你喝還是不喝?還得我來。”
鄭開奇想了想,覺得似乎沒什麼問題。
他驅車往外走,楚秀娥已經換上了漂亮的旗袍裙子,踩著高跟鞋,像黑暗中走出來盛開的花。
她確實是個美人。
“貞操曼,能幫我開下門麼?”她在外麵裊裊婷婷。
“謝謝你,英語發音不好,就別學洋詞。說的是紳士。”鄭開奇下了車,轉過去到了副駕駛那開門,說道,“就不該讓你跟著。”
“你沒有後悔的機會了。”女人坐到副駕駛,“回來的時候,你就覺得車上有股子香味,一會我得好好查查。”
“懶得理你。”鄭開奇發動了車子,車子從鳳凰大街出去,跑了兩個路口,鄭開奇發現路邊有個女人踉踉蹌蹌,扭腰甩腚,長發飛舞,高跟鞋噠噠響。兩條交叉走起來的腿,步子邁的很大。手中的皮包隨著腰肢的扭動,在空中掄著。
肆無忌憚的醉鬼。
“不專心開車,看路邊的女人?怎麼,心癢癢?”楚秀娥不無醋意的說道。
鄭開奇看了眼楚秀娥,“收起你的雜心,再仔細看看那個女人。”
“切。”
楚秀娥認真看去,很快就發現了問題。
那個女人整個身體都在搖擺不定,崎嶇的路麵,高高的鞋跟,狂放的走姿。
都應該讓她摔幾次鼻青臉腫了。
但她沒有,而且每一步的距離都差不多。
要麼,她就是清醒的,要麼,她很厲害。
鄭開奇嘆了口氣,再次發動了車子。
“不用管她麼?”
“管她幹嘛?上海灘奇人異事多了,咱們是能多事的身份麼?”
鄭開奇今晚的任務就是火速去找楚漣漣。其他的他不管。
慢慢經過那女人身邊,楚秀娥突然搖下了車窗,對那女人喊道,“姑娘。我家少爺讓我問你,會暖床麼?帶你一程?這麼晚了可不安全。”
女人停也不停,隻是傳過來一句,“滾。”
楚秀娥搖上車窗。笑的前仰後合。
“老子的口碑都讓你們這些閑得難受的給毀了。”
鄭開奇罵罵咧咧。
楚秀娥還在那笑,回頭一看,隻見一輛黃包車慢慢到了那邊,靠近了那女人,兩人聊了幾句。女人就上了黃包車,黃包車消失在黑暗中。
楚秀娥本來還想打趣他的魅力還不如個黃包車夫,眼角就發現了什麼,她把腦袋往門縫裏擠,手在車裏摸來摸去。
“你幹嘛呢?”鄭開奇好奇。
楚秀娥拎出來一條濕漉漉,髒兮兮,帶著香味的絲襪。
鄭開奇眨眨眼,楚秀娥眼眶子就泛紅了。
她可以接受鄭開奇除了白冰都不娶,但不能接受他有其他女人。
“停車。我下車。”她帶著哭腔。
鄭開奇趕緊解釋,“是那個瘋子蘇洛。都說是瘋子了。”
他簡單解釋了下,“幸虧被你發現了,如果被冰兒看見,我都沒法解釋。”
楚秀娥眼眸泛紅,“你發誓。”
“我發誓。你又不是沒見過那個女瘋子。她真有病。我估計她有裸露的慾望和癖好,讓她跳樓就跳啊——”
這次鄭開奇把來龍去脈詳細說了一遍,“你是不是能理解我的崩潰了。”
強吻,裸奔,跳樓,往身上蹦——
這些隻敢在夢裏想想的招數,那個狐狸精都用上了?這都沒用!!!!
楚秀娥冷笑起來,“光屁股跳你身上你都沒反應?你騙誰呢!
說是不是你已經跟她苟且了?所以絲襪才留在了車上?我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噁心的東西?”
女人作勢要繼續搜,鄭開奇讓她老實點。
“那你發誓啊。”
“好,我發誓。”
“發誓你要是撒謊,白冰外麵有男人。”
“好惡毒的娘們。”鄭開奇罵罵咧咧,還是發誓了,他問心無愧。
楚秀娥驚訝,“還真敢發誓?你真能抗住誘惑,是夠坐懷不亂的。”搖下車窗把那縮成一團的濕漉漉的絲襪扔了出去,車子漸行漸遠。
不一會,一輛黃包車從不遠處跑了過來,車夫停了下來,跑過去某地看了看,回來抓住車把繼續跑。
“是絲襪。”他跟車上的女人說道。
車上的女人疑惑道,“絲襪?”
“對。”車夫說道,“剛才我跟在你後麵,發現這輛車是從棲鳳居出來的,車牌號也是他鄭開奇的車牌號。
車上女人剛才還與你搭訕,不過應該是無心的,並不知道你的身份。”
女人點點頭,問道,“你見過那個人麼?”
“見過了,他在租界上麵很活躍,應該會先進入工部局,從而掌控租界的諜報資訊。聽說,為此上麵沒少花錢。”
“應該?”女人疑惑。
“對,都隻是我的猜測。”車夫說道,“隻知道他是軍統高層單獨派遣而來,連軍統上海站的人都不知道。
一切都準備的很私密,就是唯獨不清楚,我早就被你們中統感化。
螭龍,你們準備何時行動?”
女人坐在車上,緩緩道,“等等吧,先知道那個人的具體身份,再瞭解他具體想如何。
你先安排我們偶遇吧。”
車夫點頭,“鬼姑最近有些煩躁。你最好儘快安排好的你的私人事務,不要耽誤了正事。”
“放心,我有數。”
車子最後停在一片居民區,女人下了車,車夫開始往租界跑去。
自從鬼姑和白玉都跑去鄭開奇身邊開店,他也就去了租界。
這個車夫就是之前負責跟白玉聯絡的車夫,那螭龍,自然是12生肖裡的螭龍。
他一直跑到了瞪眼龍的哨卡。
大使館和工部局會因為工作需要,給一部分車行發一些通行證,以方便在宵禁時間和一部分禁止通行的區域行走。
車夫就有這個通行證。
他很快點頭哈腰離開哨卡。
過了哨卡沒多久,旁邊一輛車就跟上了他。
呂丹最終選擇在這裏等他,既然他肯定會回到租界,不如在這裏候著他。
不管從哪裏回來,隻要進入租界,隻能從這裏進入。
他等的時間不短,終於等到他,還好沒放棄。
跟著這個黃包車走了好久,他看見車主把車子鎖住,自己進了一家民房休息。
這就是他的窩了吧。
呂丹抬頭看了看左右,又記住了具體的弄堂,這纔打著哈欠離開。
隻要找到了他的窩,拿下他也好,通過他找出來那個神秘的軍統來客也罷,都不是問題。
霞飛路,望湘園酒吧。
楚漣漣自己坐在那喝著悶酒。
已經陸陸續續喝了一晚上。
起初還有人搭訕。雖然穿著洋氣,但夠傳統。雖然四十歲左右的年紀,但也算保養得當。
搭訕的人被她捏襠痛走。
酒吧勸她少喝點也被無視。
舒緩的鋼琴奏鳴曲,也沒讓她覺得心神安寧。
她覺得腦子在轉,渾身都在轉。
她喝醉了。
而且,這裏的洋酒,很難喝。
鄭開奇一推門,就看見了她。
她已經爛醉如泥。
“來,我送你回家。”
鄭開奇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精明能幹又沒什麼感情的楚大姐也會爛醉如泥,沒什麼形象。
雖然她不談男女之事,但也都會注意自己的形象。
她化妝,隻為取悅自己。
但眼下有什麼事情?值得她如此不顧形象?
鄭開奇上前攙扶她,眼神迷醉的她認出了鄭開奇。
“幾點了?”她生氣掙脫開鄭開奇。
“九點一刻。”
“你放屁。”楚漣漣憤怒,“你以為我喝大了?”
鄭開奇趕緊改口,看錯了,“十點一刻了。看錯了,看錯了。”
“繼續放~~~屁。”
“好吧,我來晚了,姐,也才十一點半啊,你看錶。”
鄭開奇解釋著,“你說今晚來陪陪你。沒說具體幾點啊,是不是?”
“騙子,你們男人都是騙子。罰酒。”
“罰酒,罰酒,罰酒。”鄭開奇拉著她往外走,“咱們換個地方繼續喝。換個地方。”
“就在這喝。”楚漣漣把鄭開奇按回去,自己打了個響指,“上.....酒。”
鄭開奇還是夠冷靜,看著楚漣漣自己在那喝。
他不喝酒,不勸酒,也不攔著別人喝。
即便如此,他相信楚漣漣還是有神誌的。
他第一次來這個酒吧。
望湘園酒吧......
說實話並不是很高檔,場子不大,整個場子醞釀出來的味道也不是特別的正宗。
他不喝酒,但場合去的多了,對酒反而更加敏感。
“這種地方,一般啊。
大姐怎麼喜歡來這裏?”
“喝酒。”楚漣漣碰了下杯子。
“喝。”鄭開奇拿過酒杯,隨手倒掉。
楚漣漣更加進入醉酒的狀態,說道:“他喜歡這裏。”
“誰啊?誰喜歡這裏?”
“他常來這裏。”
“他是誰?”
“老槍。”
聽到這個名字,鄭開奇那有些不耐和躁動的心,慢了下來。
楚漣漣再次給鄭開奇倒了酒,“別再倒了。”
鄭開奇嗯了聲,“好,我一會再喝。”
他就在那安靜的看著楚漣漣一小杯一小杯的灌酒。
許久,他說了句,“要不,去上個廁所?”
這個女人在自己來之後,至少喝了一瓶洋酒。
在這期間,兩人一句話沒說。
一個慢慢悠悠不停地小口喝,一個安靜的陪著。
鄭開奇想明白,這就是她所說的,來陪陪她的意思。
等她喝醉,送她回去。
“他,每年的今天,都會來這裏。”
楚漣漣喃喃低語,“每年來的心情都不一樣,穿的衣服也不一樣。但是他都會來。”
老槍對夜鶯,有著一種老父親的關懷。
對於這楚漣漣,是有些感情思緒的。
鄭開奇這點很清楚。
楚漣漣最終站起身,端起最後那一杯酒,碰了下鄭開奇的酒杯,自己一口悶。
“敬老槍。”
鄭開奇忍著不適和倒胃口,扶著女人往外走。
剛出了酒館,被風一吹,楚漣漣就跑去旁邊哇哇吐了起來。
鄭開奇腳步踉蹌,看見那邊的楚秀娥跑了過來。
“扶她上車,趁我還清醒,送她回家。”
楚秀娥聞著鄭開奇嘴裏的酒味,先把他扯到副駕駛座上,又過去扶楚漣漣。
鄭開奇坐在副駕駛上,沒感覺到肚子如何翻湧,隻是股火辣辣的燥熱。
燒的他難受。
老槍死了,中統換了負責人,但有些人還記著他。
楚漣漣不負責主要事務,隻做經濟,也能因為某些原因特意來這裏紀念一下老槍。
至於老槍為什麼每年這個時間都來這裏,是自己的生日,還是紀念其他人,都不重要了。
鄭開奇覺得眼前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嘴裏的酒氣越來越重。
每一次呼吸他都覺得噁心,煩悶,想吐。
但就是吐不出來。
隱約間他感覺到有人被送上車,有人坐到了駕駛位,發動了車子。
他盡量控製自己的呼吸。不讓酒氣衝進自己的鼻子。
楚秀娥把楚漣漣送回去後,再次回到車子。看著副駕駛鼾聲勻稱的男人。
那在路燈映照下,更加立體的側臉,讓她怦然心動。
不知從何時起,漸漸有雨絲滴落。
雨慢慢降落,由小及大,就這樣沸沸揚揚在車玻璃上。
楚秀娥索性熄了火。
“這麼大的雨,又沒幾個路燈。
肯定沒法開車了。
是不是,處長?”
楚秀娥覺得,忽然有點熱。
處長應該也覺得有點熱。
在這無人注意的,大雨傾盆的霞飛路上。
“你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