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點，不大清楚。”
一直沉默在旁的男人開口了。
李世群看向大家，“給大家介紹一下啊，這位是跟陳處長，陳明楚一起從南京過來的，譚文質。會在下次總體會議中，成為新的第一處處長。”
幾人隨即送上了祝賀。
譚文質冷冷點頭，繼續說道：“為什麼在醫院裏沒有發現董醫生立馬下手？反正巡捕房已經幫忙出麵了。”
劉曉娣解釋道：“因為還涉及到另一個人。我們不確定董醫生在地下黨組織裡的地位和排名，但對跟他有關聯的地下黨，我們是熟悉的。
所以，想先抓那一個。”
張寒夢也問道：“雖說控一個牽一個，也該注意分寸的，另一個是誰？我認識麼？”
劉曉娣這纔拿出來那張照片。
照片裡，公園長椅上坐著齊多娣和老董。
“嘶——”
眾人記性都不錯，都看了鄭開奇一眼。
鄭開奇詫異看了過去，“是他？”
譚文質有些意外：“你們都認識？鄭處長，你也認識？”
鄭開奇嘆了口氣，“他是我走上特務之路的引路人啊。”
“哦？還有這等緣分？”譚文質的語氣還是那麼冰冷，“我初來乍到，還真不清楚。”
劉曉娣熟，自告奮勇講解了當時特務科的事情。
（詳見前十章。）
“原來如此啊。”
鄭開奇說道：“如果知道是他，我就親自會會他了。”
劉曉娣有些不好意思，“想著給你個驚喜，想不到，唉。”
“算了，過去了。”鄭開奇說道：“如果知道是他，我也會先不對董醫生做什麼，以免打草驚蛇。這方麵上，你並沒犯什麼大錯。”
“就是那個葛醫生，不中用。”
羅世邦沒有講話，把手上的資料拿過來細細看著，又問了些細節後，就把資料放在一邊。
李世群最後安撫了一下，這次會議就算結束。
回去路上，鄭開奇安撫劉曉娣，“彙報是結束了，但後期的跟進也要繼續，任何任務的結束與否，得看我們死心不死心。”
“你自己先回去吧，把我送到棚戶區。”
鄭開奇隻想置身事外。
“今天的事情，多虧你了。”劉曉娣還在感激之中。
“別客氣了。”
兩人各自分別。
教授羅世邦敲開了情報部的辦公室。
“稀客。”李部長笑眯眯。
“剛才四處在總結彙報情報內容，你怎麼不過去？”教授慢慢打量著房間。
李部長笑嗬嗬：“我隻負責交出去情報，做的如何，我也管不了。”
“是還有別的情報在收集吧？”教授終於坐下了。
“羅處長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怎麼，有吩咐？”李部長轉而問道。
情報部趁著特工總部擴張的這段時間，引進了一些裝置，也擴招了很多能人，李部長現在手頭上許多瑣碎的情報在梳理。
他確實無心聊天。
“是這樣，我對四處的那個情報，挺感興趣的。劉副處長帶走了，我能，看看咱們的底檔麼？”
情報部給行動處的情報，自己都是有存檔的。
李部長打量著羅世邦，“這麼感興趣麼？”
羅世邦笑了笑，“隻是種習慣，見笑了。”
李部長點點頭，“你但凡晚來一點，這些情報底檔就要送去機要室封存了。”
找出了案件底檔，遞給羅世邦。
“那就謝謝啦。”羅世邦臉上笑著，一雙眼睛卻鷹隼一般盯著這裏麵的某一張照片看。
李部長也看向那張照片。
照片上老董和葛醫生在棋室下棋。
一個凝神思考，一個淡定抽煙。
“平平無奇的照片。”
李部長點評了一句。
“是啊。”羅世邦笑了，“如此平平無奇的照片，為什麼要拍攝呢？”
李部長奇怪的看著羅世邦，後者無聲的笑。
棚戶區。
鄭開奇嘴裏嚼著花生，走進了一個小鋪子。
裏麵坐著齊多娣和老董。
這裏是昨天南郊戶籍科已經登記過的區域。
今天清洗和登記還在繼續，已經與這片區域沒關係了。
棚戶區本就是寬闊大河邊上，淺灘淤泥裡的爛草叢。平時就害蟲昆蟲各種蟲出沒。
此時專門打草驚蛇，蛇獸蟲亂竄，那些自恃身份的人都不願意靠近，倒是給了他們些許自由。可以在這裏喝喝茶，聊聊天。
老董這次虎口脫險，對鄭開奇自然大加誇讚，跟齊多娣也都做了自我反省。
“是我們太過鬆懈了，在租界安全的時間太長了，警惕心汰弱。導致了沒有掩飾，沒有易容就輕易見麵。”
之前讓他們做批評，現在鄭開奇笑嘻嘻道：“如果是以往，肯定沒問題，但現在，我們四處成立，我與黑龍會的影佐也碰過麵。
黑龍會以後會讓浪人也異裝混進人群，四處的特務也都在租界來回逡巡。你們這些現在榜上有名的人，還是保持易容異裝的好。”
“必須要警惕了。”
檢討了自己的問題，老董走到院子裏，欣慰的看著南郊正在發生的劇變，讚歎道：“你做了件大善事啊。”
他們所在的區域，已經是全部做了戶籍登記的貧民，或許是重新確認了身份，重新能夠以一個人的身份在這裏活著。
哪怕是活在泥濘裡，哪怕是苟活著。哪怕隻是南郊警署頒發的臨時身份居住證。
兩個年輕人跟著出來，鄭開奇嘆了口氣，“個人微薄之力，走不遠。”
“看看他們臉上的笑容吧。”老董感慨著。
那邊，有搗衣娘在浣洗衣服，三四歲的閨女在旁邊，拿著根樹枝，在河邊的泥濘中高興踩著。
三個男人看著這畫麵。
在上海比她有錢的人數不勝數，但這笑容，是那麼暖人心啊。
“沒給她們錢，沒給他們什麼具體的援助。隻是意思性的給了她們一個身份，能夠繼續在這無人問津的狗不理的棚戶區安穩的過日子，他們就滿意了。
中國的百姓，還是容易滿足的。”
“是偽政府無能，讓他們活的豬狗不如，稍微對其好點，就感到滿足。”
齊多娣可惜道：“可惜了，沒帶相機，沒能記下剛才那幸福的笑容。”
“既往不追！”老董沉聲道：“而且，我們要相信，以後這種笑容會越來越多。”
老董轉而跟鄭開奇說道：“棚戶區這麼大的聲勢，裏麵的百姓是受益了。
但對於又看結果又看過程的日本人來說，你這個特務頭子如何——”
老董的話自動停止。
他發現鄭開奇的臉色很難看。
齊多娣更是早就看見，小心翼翼問道：“想到什麼了，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是因為我說沒帶相機的事情麼？”
他的臉色就是從那時起難看的。
“我們疏忽了什麼問題，但是，我好像，又沒抓到那個點。”
鄭開奇有些煩躁，“是哪裏有問題？”
腦海中他不斷浮現出昨天看見的那些照片。
單人的，雙人的，齊多娣的，老董的，還有那個葛醫生的。
這裏麵大部分照片都是白大褂的照片，大多是葛醫生在醫院裏偷拍老董。
老董和齊多娣在公園的唯一一張合照。
老董和葛醫生在棋社下棋的照片。
“嘶~~”
鄭開奇猛然吸了口氣。
“怎麼了？”兩人齊聲問道。
“老董我問你，你與葛醫生，是先在棋社下的棋，還是先跟老齊在公園見麵？”
老董皺起眉頭，“我們經常在棋社下棋跟小齊在公園見麵那次後，我與葛醫生就下了一次棋。”
“是穿著藍色條紋襯衣的那次麼？”
“是的。”老董驚訝道：“你怎麼知道？”
“其中的一張照片，葛醫生提供的照片裡，就有這一次的照片。”
兩人一時間都沒想到什麼疏漏，“這又怎麼了？”
“這張照片的作用並不大。”鄭開奇說道：“已經確認了老董是葛醫生的同事，也確定了老董跟老齊你倆碰過頭。那這張照片可有可無。”
“事實如此不錯，不過，”齊多娣說道：“葛醫生不懂情報學，或許隻是單純的加了進去。”
鄭開奇還是搖搖頭，“這不是最根本的問題。最根本的問題是，誰拍了這張照片。
這些資料是誰送去的，送去的人，是否私自夾帶了這張照片。
他私加了這張照片，是無意的還是有意的？
這張照片的存在，葛醫生知不知道？”
齊多娣問道：“我跟不上你的思路，你這是什麼意思？”
鄭開奇有些憂心，“這很明顯是葛醫生之外的人拍的。
他拍是因為葛醫生要求的麼？他既然沒有情報學的思維，那不會專門請人拍一張和地下黨下棋的照片。因為他也會被認為跟地下黨有接觸，這張照片的作用遠遠不如危害的影響大。”
齊多娣和老董都反應過來：確實。
把這張照片發過來，甚至會被特務認定有過某種溝通，抓住了老董還好，如果沒有抓住，勢必還會徹查葛醫生！
“那會是誰幹的？”
幾人都陷入了沉默，鄭開奇緩緩說道：“如果，知道是誰把這些情報送過來，就好了。很多事情就能豁然開朗。”
特工總部。
“是誰送來的？”李部長陷入了沉思，“這個重要麼？”
羅世邦點點頭，“不錯。租界的人不會晚上來咱們這邊，一般都是白天，而我知道那家醫院，醫生都很忙，很難有時間來送一次情報纔是。”
李部長猶豫片刻，隨手打了個電話，讓手下過來。
掛掉電話跟羅世邦說道：“這段時間，各地舉報的情況很多，所以沒有重點針對誰。這個葛醫生之前打過電話，問清楚了相應的賞金後很是激動，說第二天就把具體情報送來。
至於是誰送的，不清楚。”
他笑著說道：“之前我們也沒在意，就因為打電話的人太多，有些假情報，有些就是找死的瘋子沒事找事。”
羅世邦沉吟著，“我記得那個地下黨的賞金是500大洋？”
“對，一般地下黨都是100，但此人曾經被從港口醫院花費大力氣救走過，起碼是個幹部，所以就提了些賞金。其實這個賞金已經算是低的了。
我們內部估計，他現在起碼是中層幹部了。”
“嗯，確實是。”羅世邦認同這個觀念。
說話間，一個人敲門進來，正是接待來人的職員。
“你跟羅處長彙報一下情況吧。”李部長說道。
“是。是這樣的羅處長——”
原來那天上午九點半多一點，就有一個穿長衫的中年眼鏡男，帶著口罩來，送來了照片，並且口述了具體內容作為情報積累。
“戴著眼鏡？”
“不錯，確有眼鏡。”
羅世邦拿出那張照片，“是照片上這個人？”他指著葛醫生問。
“不是他。”職員搖頭。
“沒戴眼鏡？”
“不是這個原因。”職員回道：“來人眉心間有顆黑痣，不大。這個人沒有。”
羅世邦很滿意，“他除了提供情報外，還說了什麼？”
“詳細問詢了賞金髮放的流程。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藥水的味道，應該是醫生或者是護工類。”
羅世邦更滿意了，“這樣啊，那謝謝你了。”
“是我應該做的。”
羅世邦表示沒有其他問題，逕自離開。
李部長坐在那慢慢喝著茶，嘀咕著，“真如傳聞所說，是個厲害角色啊。”
他更在意的是，羅世邦跟鄭開奇的敵對態度。
“看看這一局，兩位都有什麼表現呢。”
羅世邦回到自己的二處，召集了人手。
“去租界，聖德醫院，帶回來一個男性。戴眼鏡，眉心有顆黑痣。”
他下達命令向來簡潔，簡單，不會再說第二次。
而且他沒有用自己的私兵，就是特工總部的人員。
等人手安排妥當離開，他坐在那，看著窗外。
陷入了沉思。
鄭開奇真的沒有看這份情報麼？
如果是普通的情報，他相信鄭開奇的安排。
好巧不巧，情報內容涉及了那個地下黨。
正如鄭開奇所說，他的命運轉折點，確實跟他有關。
因為那個案子，他被楚老二賞識，進入特務科的視線，在南郊也混跡了一段時間，積累了大量的人脈。
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還是惺惺相惜暗中相護？
他對鄭開奇本身就有懷疑，所有的點在他身上都是無限放大。
這一次，他希望能的得到些不一樣的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