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鄭開奇先去了四處辦公室,召集開會。
對於租界情報的滲透工作,他不管,由劉曉娣全權負責。
“不過,光是往返租界和四處,不說過關卡麻煩,時間也是很大的浪費。”
他對劉曉娣說道:“你去總務處,申請一部分資金,在租界找幾個合適的門麵也好,民居也好。
作為我們的據點。
三個大隊長開會商量一下,如何安排人員。如何偽裝。”
劉曉娣說道:“那咱們都是些爺們啊,能做的營生不多。”
鄭開奇說道:“不是擴張了女特務的訓練班麼,調一些過來。
大家的慣性思維都是男人開的店要重點關照。
那就反其道來行之,找些女特務,開些藥店,花點,咖啡店。算了咖啡給點投入高。找點簡單的。成本低的。”
“還是你有招啊。”劉曉娣高興起來。
他又猶豫起來,“還有啊,處長,總務處那邊的通知都下來了,現在對外勤人員的福利太低了,是不是——”
鄭開奇淡淡說道:“你得知道,是討好日本人重要,還是討好下麵幹活的人重要。
日本人現在,缺錢。
即便發牢騷,也不該咱們處的人去發,知道麼?”
劉曉娣立馬老實了,“也是。”
鄭開奇說道:“你讓幾個大隊長商量具體細節。你的任務是去租界,聯絡你的那些人脈,找合適的店麵和生意。”
“好,你幹嘛去?”劉曉娣問了句。
“需要跟你彙報麼?”鄭開奇笑了笑離開。
劉曉娣碰了個軟釘子,也沒生氣。
他沒有跟鄭開奇生氣的權力。
老劉說的對,他們劉家,現在就靠鄭開奇了。
而且此人胃口真不小,收了那麼多金條,一句話沒說!
像是理所應當!
劉曉娣又跟三個大隊長碰麵,聊了此事,他鄭重其事,他信誓旦旦。
“都他媽好好乾。”
自己則是聯絡了人去租界聊店麵的事兒。
鄭開奇能猜出來劉曉娣鬥誌昂揚,急於做出來一番動靜來。
不過他現在沒心思考慮那些,剛到本部,總務處那邊就有動靜。幾個處長排隊來找他。
鄭開奇心中冷笑,知道是縮減了開支的決定,讓他們比較難為人。
“正主來了。”陳明楚,張寒夢,包括滿是笑容的羅世邦都過來,“可是給我們製造了大麻煩啊。”
“做人也好,當特務也好,都是有約束的。”鄭開奇也笑了,“再說了,規矩也不是我定的,我與各位一樣,也是聽指揮啊。
自己的四處也是怨聲載道,不過有什麼辦法。”
“我都不能徇私舞弊,幾位就別來為難我了。”
“鄭處長給我們談人生理想了。”張寒夢嘀咕著,過來蹭他,“真就這麼鐵麵無私?你又是總務處副處長,能不趁機給自己的下屬施捨點便利?”
鄭開奇嫌棄道:“太乾癟了,離我遠一點。身上一股汗味。”
換個女人早就瘋了,張寒夢隻是解釋了句,“一大早上就被陳處長告知協助一下任務,我就隻能一身汗了,還沒來得及洗澡。”
鄭開奇驚訝道:“大早上就這麼忙乎?怎麼回事?”
與他關係並不是很熟悉的陳明楚也趁機套近乎。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所以昨晚挑了兩個軍統據點。一直在抓漏網之魚。”
他得到情報,有幾人途經張寒夢的防區,所以請她出麵幫忙。
“我可不敢剛劃分割槽域,就闖到別人的地盤上去。”
雖然四個行動處各有側重點,但對自身地盤的控製更是每個人的底線。
誰都不想其餘的人在自己的地盤耀武揚威亮牙齒。
鄭開奇對陳明楚露出另眼相看的表情,“你可以啊,上任第一天就有進展。早就準備好了吧?”
“我與各位不同。”陳明楚嗬嗬一笑,“是特工總部整改,從南京趕來的。沒有什麼威望,隻能靠之前的一些情報,才能快速站穩腳跟。
讓各位見笑了。
今晚組個局,各位能否賞臉一敘?”
鄭開奇嗬嗬一笑,“我覺得你應該先請張處長燭光晚餐一頓,咱們可以稍後。女士優先麼,是不是,羅處長?”
羅世邦也是個臉皮夠厚,顯得跟鄭開奇是好友一樣,打趣道:“我也覺得這樣不錯。”
倒是張寒夢,渾身打了個寒顫,“你們兩個,就別噁心我了。”
陳明楚哈哈一笑:“那就一起,一起。讓我有機會跟各位學習學習。”
三人最終答應,晚上一起聚聚。
以後搭班幹活,彼此要協助。
鄭開奇心中開始思量,這個機會該如何把握一下。
陳明楚確實不熟,不好控製和影響。
幾人都忙,見鄭開奇在薪酬補貼上不鬆口,也就不再客氣。
大部分概率,這三人並不在意那些補貼,隻是給手下一個交代。
把所有罪名,丟給總務處。好帶隊伍。
鄭開奇不在意這些,跟幾人下樓,寒暄了半天,三人各自開車離開。
鄭開奇記住了陳明楚的專車號碼。
“看什麼呢?看的那麼專心?”
一聲嬌嗔打斷了他的注視。
鄭開奇心下警惕,回頭一看,笑了,“德川小姐,是您啊。”
來者是德川贏女。對方對鄭開奇深深鞠躬,“前段時間,辛苦您嘞。”
“您客氣了。
救出中佐,保護您,是我最應該做的事情。”
他請了贏女去辦公室坐。
贏女拒絕了,“跟您道謝後,我回去碼頭迎接三笠小姐,到時再去專門拜訪並感謝您吧。”
“三笠小姐?”
“是的,三笠幼熙小姐從日本過來,帶著將軍的骨灰回去下葬。”
“哦。”鄭開奇臉上露出悲慼之色,“三笠將軍,哎。”
陪著猥褻自己的流氓之女祭奠流氓,也不知道德川贏女心中是怎麼想的。
“啊對了,今天櫻花小姐姐妹,來看望哥哥和我了。”
“哦,這樣啊。”
德川贏女問道:“聽說鄭處長對文學也很有涉獵?”
“聽誰說?酒井法子麼?”鄭開奇腹誹片刻,搖頭道:“都是謠傳,我就是個粗俗的特務,僅此而已。”
“您謙虛了,到時再去請教。”
德川贏女道別離開,鄭開奇有些無奈。
各種各樣的屁事啊。
“處長——”
那邊又有總務處的人在說,其他部門的老大都來了,在聊薪資的事兒。
“葉主任請您過去解決。”
鄭開奇眼睛一瞪,“讓他自己解決。解決不了找李主任。”
縮頭烏龜好當是不?
“是。”
來人怏怏回去。
鄭開奇等到了顧東來。
主要業務涉及租界,顧東來再次可以光明正大毫無嫌疑的繼續使用。
“去哪咱們?”
“棚戶區。”
“去那幹什麼?”
“談生意。”
鄭開奇不再多說。
顧東來知道自己這段時間沒跟他身邊,自己的話又多了。
鄭開奇敏銳的發現顧東來的兩隻手臂有些粗細不一,“手臂?”
“有點影響,不大。”顧東來笑著說道:“還好,夏天過去了,手臂上的傷可以遮擋一下,太醜了。
別說我,你的手也是啊。”
鄭開奇當時為了撇清夜入女子學院刺殺教授的嫌疑,選擇砍破了自己的手臂。
現在手臂上還有蜈蚣印。
鄭開奇看著窗外,腦子裏念頭翻湧。
以殘破之軀,換嶄新世界。
值得。
棚戶區很快就到,早有彭家人看見,通知了桂花香。
香姨往上彙報後親自迎接,說了句,“今天嫣然有課,不在家。”
“我不找小姑娘。”鄭開奇笑了,“想麵見老太君,聊點,生意上的事情。”
桂花香試探著問道:“什麼生意?我能知道麼?”
“您能做主?”鄭開奇反問。
“可以的。”桂花香笑了,“老太君之前做過指示,您是這裏的貴賓,你的任何要求,我們都答應。”
鄭開奇微微一愣,旋即笑了,“那真的是承蒙厚愛了。”
“您別客氣就行。”
“客氣,我就不來了。”鄭開奇說著,舉步往前。
桂花香愣了下,捂嘴笑了。
這位鄭處長,真的是有意思。
然後,他還真的是不客氣。
到了會客室第一步,他就開口索要整個棚戶區的分佈圖。
“越細越好。”
桂花香無奈道:“有是有,不過,很抱歉,此事我真得請示一下。”
鄭開奇表示理解,“我說了我不會客氣,也說了可以麻煩您請示一下太君。”
“她年紀大了,房間裏沒有電話,我需要去一下。”
桂花香離開,鄭開奇在那安靜喝茶。
顧東來發現一段時間沒見,鄭開奇更加沉穩了。
香姨很快回來,手裏拿著一張圖紙。
看來彭太君答應了。
鄭開奇本以為是張草繪圖紙,沒想到開啟一看,是很工整的,用量尺勾勒好的,橫平豎直。
每條街道,每條小巷,密密麻麻,標註完整。
看到鄭開奇的驚訝表情,桂花香心中很是滿意。
“你們棚戶區,還真有能人啊。”
“棚戶區的能人很多,他們身份背景複雜,一般都是隱姓埋名,隻求苟活。
這張圖紙是一個垂死的半百老人撕的懸賞榜,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做出來的。”
這裏龍蛇混雜,流民眾多,來自全國各地,自然不乏各行各業的高手。
這也是鄭開奇醉心於此的原因。
粗魯的統治者不屑於這些人,但是他在意。他喜歡。
廢墟之上建立新秩序,需要各式各樣的人才。
看過《論持久戰》的他,堅信日本人肯定會失敗投降。
他可以為黨為國,未雨綢繆。
錦上添花遠不如雪中送炭。
這是功利的說法。
作為一個中國人,他也希望自己的同胞過的好一點。
好一點,就要做利於他們的事情。
但他的身份是漢奸,不是善人。國民黨都不管窮人農民的死活,他憑什麼?
這中間的分量值得商榷。
一不小心就是萬劫不復。
危險程度不亞於在特工總部虎口拔牙。
日本人不管棚戶區是不管,但不是不知道。
是冷眼旁觀,見死不救,不是看不見。
也就是說,不管是鄭開奇還是其他人,在棚戶區做的所有大行動,都會被日本人散在人群中的眼線所掌握。
這就是之前他也好教授也好,發生衝突很快就被德川雄男知曉。
抓捕假“師長”鍾吾時,德川雄男這些日本人第一時間就知道,並且第一時間找到了最佳控製全域性的點。
必須如履薄冰,步步為營啊。
這也是那些能人異士,在這裏隱姓埋名,隻為苟活的原因。
鄭開奇忍不住問道:“這圖紙規模大,細節多,溝壑,河流,山坡小道,一應俱全。”
“不錯。”
“但這圖紙乾淨如新,幾乎沒有褶皺和反覆使用的痕跡。
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他雖然實地考察了一個多月,但繪圖時,是一蹴而就,而不是隨時填補的。”
“鄭處長真的是,心細如髮,慧眼如炬。
不錯,那個漢子確實隻用了半個多時辰,一次性繪完整個棚戶區的圖。”
即便是武夫顧東來,也瞪大了眼睛。
他不懂繪圖。
但上麵的字密密麻麻,又小又端正,街道名稱,店麵店名,主人,甚至連窩棚,民居的內部人數都有標註。
不說他是如何用一個月時間做到的,就問這麼多的資訊,他是如何記在腦子裏,在一個小時內全部精準的謄寫到這張新畫的圖表上的。
圖紙乾淨整潔,無一改寫塗抹不說,光是那些字,就得超過千字,而且還是毫無前後記憶關聯的。
鄭開奇眯起了眼睛,“此人在哪?”
“死了!”
“死了?”鄭開奇有些失態的大喊。
“對。畫完圖後第二年春天,死了。”
“得病了?”
“沒有。”桂花香說道:“我們也知道他是人才,雖然用不著,我們也以禮相待。給他購置了房子,並給他安排了足以果腹的營生。他的生活不錯。”
“得瘟疫了?”
“沒有。”桂花香說道:“我們棚戶區每天都在死人,死人腐爛會有瘟疫,我們也知道,所以專門有焚燒屍體的天然大坑。那裏本來是個湖,當時焚燒十日,早就成了亂葬坑了。
我們有專心的看管那裏的人。”
這話題讓鄭開奇一下子失去了說話的興趣。
會客室安靜異常。
桂花香也閉上了嘴,端茶喝,眉梢眼角,都在觀察這個突然臉上露出無法抑製悲傷表情的特務頭子。
光線照在他白皙的麵龐,線條柔和,麵容悲苦。
當個人生死不如牲畜,當生死傳聞不如家長裡短。
這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