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車穿過租界的哨卡,瞪眼龍有些驚訝。
這次沒有血腥味,隻有濃濃的酒味。
小刀臨行前丟給他一瓶酒,是那壇酒剩下的。
瞪眼龍接過,聞了聞,真香。
貨車剛到振邦貨倉,早一步到來的齊多娣已經提前安排好。
他已經知曉,第一批被迷暈的特工們是後備力量。後一批那十三人是新一批的十三太保。
前麵那二十多人交由沈天陽來審。
隻要是之前沒殺過國人,隻是些江湖中人,可以酌情處理,暫留此地。
其餘的,已經聽從教授在各地執行刺殺,以及漢奸思想比較嚴重的,全部處死。
這中間的度,由老沈自己掂量。
後一批的這十三人,他親自審訊。
“壞了。不好。”
小刀趕緊來彙報,“車上少了一人。”
“哪輛車?”齊多娣嚇了一跳。
這可不是小事。
“第二批的車。應該是十三人,現在是十二人。”小刀急得原地轉圈。
這可是涉及到振邦貨倉安危的大事。
如果被他反跟蹤,自己就成了罪人。
齊多娣深深看了他一眼,“別著急。”
恰逢,那邊的電話響,是蓮芷打來了電話,齊多娣的心才放下。出來安慰了小刀。
“做事吧,下次記住,車廂裡要留人。”
兩批人,都是一個一個被叫醒,麵對審訊。
什麼叫一個天一個地。
這就是,上一秒被奉為上賓,吃好喝好,成為漢奸的預備隊。那是吃香喝辣的天梯。
下一秒被一對一問詢,階下囚的位置。破舊的小屋,一個老頭審問官,旁邊站著個拄拐老道。
那老頭審問官老氣橫秋,橫眉冷對,言語間都是對漢奸行徑的鄙夷和不屑。
“我問你答,你別遲疑,別打馬虎眼。據實說,你所說的每一句我們都能驗證。”
“你是不是資深漢奸?
你是不是欺男霸女過?
你與教授相交多少年?
你想不想悔過自新?
你有沒有覺得愧對父母?
……”
沈天陽抽著煙,每句話都戳人肺管子。
大多數人都知道自己已經被下套抓住,捏住鼻子認下了目前的處境。
說實話的,胡謅的,求饒的,嘴硬反過來恐嚇的,不一而足。
當然,嘴硬恐嚇的,不知悔改的,立馬就有人拖出去,這種死不悔改的沒時間教化,管頓飽飯就處理了。
還有個彪形大漢突然暴起,就要捏住一桌之隔的沈天陽做人質。
一旁眯著眼睛姿態閑適的老道拐中劍帶著“倉朗朗”寶劍出鞘聲,信手一砍。
一條手臂帶著滿天鮮血就飛了出去。
小小的倉庫審訊室立馬充滿了慘叫聲和血腥味。
有了這一次後,後麵進來的人都消停了不少。
認真回答問題。一五一十承認錯誤。
“老子是**地下黨,現在審訊你,是給你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與沈天陽那邊相比,齊多娣這裏就直接乾脆的多。
籍貫,職業,所作所為。
想為日本人死,還是為自己,為中國人的抗日事業活。
“我們**雖然沒有國民黨的勢力大,但你們放心,想查清楚你們戶籍所在的所作所為,是橫行鄉裡,是為虎作倀,還是老老實實做個中國人,幾日內就能查清。
撒謊,就是漢奸行徑,撒謊,就是僥倖心理。”
“撒謊就是對抗到底,毫無悔意。”
“就是死。”
三十七人,死了個缺胳膊的,還剩下三十六個。
這三十六個裏,自述清白的七八個,小有惡跡的七八個,雖惡,但幡然醒悟的七八個,強硬死不悔改,以為是教授考驗的**個。
**個直接處理,其餘的再次上車。很快,杜明的汽車到了倉庫外,他是來引路的。那個還在裝修的賭莊飯店已經連夜清理出來。
交接的時候,麵對眾人,沈天陽對杜明說道,“機槍帶了麼?”
杜明一愣,巡捕房哪有機槍?
“很好。你讓弟兄們跟著,路上有挑簾往外看的,掃射。
有跳車逃跑的,掃射。
有鼓動鬧事的,掃射。
都是些頑固不化的漢奸走狗,死了拉倒。”
殺氣騰騰的話讓眾準太保都噤若寒蟬。
最終大夥連這裏是哪都不知道就再次被攆上車,集體拉走。
十分鐘後到了目的地,李默滿臉漠然,他已經拿到了名單,每叫一個人說一個房號。
“各人去各人房間,去錯了,死。
傳閑話,死。
試跳窗離開,死。
你們在這裏的時間,由調查你們劣跡的時間決定。
有亂說亂報的現在改口還來得及。”
現場靜悄悄。
談不上失望還是什麼,各人有序進入房間。每一層有兩人值守,帶著傢夥。
“每天飯食隻管飽,這還是考慮到你們之中有抗日的英雄好漢。
漢奸的下場,自古以來隻有一種。”
他的聲音回蕩在這臨時的拘留室裡。
別說這些人,杜明也是第一次見到**對待漢奸的秋風掃落葉的無情態度。
心中別有心思。
“辛苦你了。”
李默跟他說,杜明立馬搖頭,“不辛苦不辛苦,都是應該做的,漢奸走狗,本該如此對待。
默爺,如果,我是說如果啊,如果查出來他們都是漢奸。或者說本來不是,但這次來上海,鐵了心的要當漢奸呢,怎麼辦?
豈不是誤信了漢奸?”
李默冷冷說道,“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一起抗日。這是方針政策。
對於不能團結的,鐵了心違背列祖列宗當走狗的。老杜,我記得你是南方人。宗祠觀念重,我問你,是你們,你們如何。”
“跪祠堂,處死。”
李默的大手拍了下杜明,“治家族尚且如此,更別說國讎家恨了,是不是?”
杜明小雞啄米。
“嗯,還有一件事,需要你配合一下,跟你說了,免得後期麻煩你。”
“您客氣了,說吧。”
李默說道,“你剛才說的對,總會有看走眼的時候,萬一放虎歸山,你我都有難熬。這樣,接下來這段時間,你就拚命宣傳造勢,抓捕抗日鬧事分子。舉報重賞。舉報窩點更是一百大洋起步。”
杜明心裏咯噔一聲。
李默繼續說道,“對於每個人我們都不會強迫他們抗日,想離開的,身世清白的我們會給點盤纏路費讓他們走。如果他們假意離開,或者有心領賞錢的,就會給你們巡捕房打電話甚至親自上門——”
杜明點頭道,“放心吧,我綁了給你們送去!”
“不用那麼麻煩,你解決了,然後通知我一下就行。”
杜明一愣。李默語重心長,“等以後論功行賞時,你的功勞簿上,處置漢奸也是軍功章啊。”
這一次,杜明沒有敷衍而是沉默了很久,後來他問,“李默,你們真認為,日本人能被攆走麼?”
李默看著他,“我相信每個被侵略的地方都有個李默,每個被欺負的地方都有你杜明。
千千萬萬人做千千萬萬件小事,那就是可觀的大事。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為此,我死不足惜。”
這個五短身材的男人在杜明眼裏,一直是赤匪,殺人犯來看。
此時,杜明卻真心有些佩服他。
此人有執念。
深陷淤泥,卻心有光明。
他身處租界這虛假的光明之中,卻心有無窮黑暗。
今夜租界固然是忙的熱火朝天,特高課也是熱鬧的很。
一天時間有了大突破,鎖定了主要目標堂本。
雖說就此追究下去也會有德川雄男的過錯,禦下不嚴是跑不了了,但不會死。
而且他已經受刑待過。
工藤新知道,應該是問題不大。
今晚,渡邊大佐小酌幾杯後離開,淺川壽則是喝了上半夜,最後合身睡在了辦公室。
鄭開奇更是不堪,兩杯清酒下肚,就有了醉意,舌頭大卷,眼神迷離。
池上由彡在旁兩腮酡紅,盯著男人的眼睛。
倒是酒井法子,看似柔弱少話,酒量一直不錯。
工藤新伺候完幾人。就與幾位少佐去了審訊室。
不光是中國人殘忍,對日本人更是該冷酷時冷酷。
堂本一直沒有動靜,他們就對美芝下手了。
大牢裏,衣服撕碎的聲音,警犬的聲音,獰笑聲,慘叫聲。
一直鬧騰到了早上。
鄭開奇從茶幾旁的沙發上爬起來,另一旁睡的是淺川壽,他的腳,差點沒臭死鄭開奇。
鄭開奇罵罵咧咧叫醒淺川壽,“大人!大人!你們整天脫鞋脫衣服的民族,也會有汗腳麼?”
“八嘎,誰整天脫衣服了?”
淺川壽迷迷瞪瞪起來,“人呢,早餐呢?”不一會,就有早餐送進來。
工藤新也進來,跟二人說了會話。
目前最大的問題,是找到堂本,拿到他的口供。
淺川壽打了個哈欠,“回去洗個澡,祝你們早點抓到堂本。
啊對了,鄭桑,我晚點去找你,順便看看贏女妹子。”
鄭開奇心中都是事兒,也起身道,“身上也黏糊糊的,洗個澡,工藤君,咱們隨時聯絡吧。”
工藤新知道,搜捕堂本是部隊的事情,不是某個人的能力大小決定的,他送二人離開,“好,我儘快找到堂本,一旦有發展,我就找你們。”
你怎麼可能找到堂本?
鄭開奇心裏嘀咕,他沒有回棲鳳居,而是買了早餐去了南郊之前特務科的對麵,那是張老三買下後送給他,他給蓮芷住的地方。
輕輕敲了一下門,無人開。
“辛苦她了,可能是睡的香。”
鄭開奇索性在樓梯間點上了煙。
“你找誰?”
對麵出來一個頭頂亂髮的女人,看起來剛醒,此時有些警覺。
“我家。”鄭開奇指了指身後。
“亂講啊,那裏住的明明是連小姐。”女人狐疑起來,“你到底是誰?”
鄭開奇想了想,從兜裡掏出幾個大洋遞了出去,“女人在這,平時多照應。有事給我打電話。”還遞出去一張名片。
“你是叫齊先生不啦?”女人看了看,笑了,把大洋攥在掌心,“一看就是做大買賣的,平時不在家是吧啦?
哎吆,交給我好不啦?
有什麼事情我跟你說哇。”
鄭開奇點點頭,“特別是陌生男人。”
“我曉得了,連小姐那麼漂亮。”
鄭開奇笑了笑,名片是老齊之前洋行的,電話卻是真的。
蓮芷這個地方,隻有他和老齊知道,平時不顯山不露水,萬一出了問題,也屬於無人知曉。
既然被女人看見,正好可以做一下託付,至於她怎麼樣看兩人的關係,無所謂的小事情。
門開了,蓮芷說道,“你來了?”
“嗯。”
鄭開奇應著聲,“給你買了早餐。”
“進來吧。”
鄭開奇見她穿著睡衣,臉卻收拾了,就知道剛才自己敲門她聽見了沒開是去洗臉收拾了。
對麵的女人見一男一女曖昧進去。
你來了,不是你回來了。
小三?
正想著,隻見一個男人西裝革履上樓,也站到對麵,準備敲門。
女人喊住了他,“喂,你幹嘛的?”
齊多娣一愣,繼而笑了,“鄰居好,我回家。”
不好!
正房和姘頭都來了。
她掃視麵前這狐狸臉的小白臉,覺得比剛才那個貴氣的男人還要好看幾分,說道,“你還是先別進去為好。”
“哦,怎麼了?”
齊多娣笑著,避開了門口的位置,手慢慢摸向腰間。
蓮芷家裏出事了?
女人正想著說什麼。門開了。
鄭開奇伸手把齊多娣拉了進去,不一會門又開啟,鄭開奇扔出去一個大洋,對女人說道,“做得好。這是小舅子。”
哈。原來這樣,我還以為……
女人樂滋滋抓住大洋回去。
門內,蓮芷有些慍怒看著齊多娣,可惡。
“你怎麼來了?”鄭開奇問道。
“昨晚蓮芷幫了大忙,我特來感謝,順便看看她。”
“哦?發生了什麼?計劃進行的如何?”
兩人對接了下情況,聞聽把那些新太保一網打盡,鄭開奇也是又驚又喜,連誇蓮芷辦的漂亮。
蓮芷直勾勾看著齊多娣,“感謝收到了,領導還有什麼事兒麼?”
齊多娣連忙起身,“其實我也沒什麼事情了,不如。我先——”
鄭開奇一把把他壓了回去,齊多娣臉一紅,咳嗽起來。
鄭開奇皺起眉頭,“你多注意身體。”
齊多娣肺部中過槍,有些氣胸的癥狀。
“沒什麼大事,倒是你,日本人那邊如何?”
“這也是我來這裏的原因。”鄭開奇說了蓮芷跟著自己偷摸進了特高課的事情,“因為她,現在堂本成了嫌疑人。我也因此得以脫身。接下來,就是用堂本的屍體做文章的時候。
加上新舊十三太保出事,應該足夠了。”
齊多娣鬆了口氣。鄭開奇說夠了,那就是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