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雨墨塗著口紅的嘴唇微張,舌頭舔了下咖啡沫,托著腮看著鄭開奇,“鄭科長,你怎麼知道我有事找你?”
“忙歸忙,聶大美人的動向還是要注意一下的嘛。”鄭開奇咧咧嘴。
“你最近可是挺忙的。”聶雨墨咯咯笑了起來,“聽說,你們那附近可是死了幾個日本兵啊。”
鄭開奇明白,到了打明牌的時候了。
他沒有故作姿態,他希望聶雨墨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有保護欲。
適當的降低姿態,並沒有壞處。
“聶主任,聶大美人,我的雨墨啊。”
鄭開奇靠了過去,女人不退反進,兩人隔著一張桌子麵對麵,呼吸可聞。
“我今天來總部,就是跟你聊幾句,然後就要撤啦。”
“真的假的?”聶雨墨明知道鄭開奇在說謊,但還是滿意,“有日本人罩著你,你怕什麼?李主任就巴不得主動跟你示好。”
“哎,我與李主任,那是天壤之別。再說了,這次啊,我的靠山也危險了,所以啊。”鄭開奇嘆了口氣,“本來是想幫你的,結果,自己的屁股都擦不幹凈,還得拉一褲子啊。”
聶雨墨皺了皺眉,說道:“鄭科長,你不是在嚇唬我吧?”
鄭開奇搖頭,“沒有,沒事我咒自己幹嘛。那三個士兵,現在日本人懷疑,是我身邊的人殺死的。”
“誰?”
“當時刺殺我的發了瘋的**。他殺的,而且,其中一個士兵好像是什麼高官的兒子。”
聶雨墨吐氣如蘭,“多麼高的高官?”
“一個火目沒用,我也沒用,起碼還得搭進去一個特高課的中佐。”鄭開奇看著聶雨墨那雙明媚的眼睛,“而那三個士兵之所以從兵營到了我們南郊,應該是特高課池上中佐,想收拾我家冰兒。所以,
如果此事被嚴格追究,她就得剖腹謝罪。”
聶雨墨放下杯子,說道:“據我所知,池上中佐其實很畏懼德川中佐,她做什麼都得經過德川中佐的同意。也就是說,此事,可能我們尊敬的德川副課長,也牽涉其中。”
她驚訝道:“鄭科長,你完啦。”
鄭科長哈哈一笑,“所以,我說來見你一麵就跑路的話,可不是笑談。今天我的妻子沒有回南郊,我家的細軟都已經在租界。甚至白冰的父母我都接走了。
所以,雨墨,我先躲一躲吧。”
聶雨墨抱起了膀子,托起了豐盈的身材,往後靠了靠,玩味道:“就這樣落荒而逃了?”
鄭開奇舔了舔嘴唇,“不算吧,我還能拿走一部分總務科的錢。”
聶雨墨不奇怪,問道:“不掙紮一下了?”
鄭開奇搖頭,“說實話,中佐都說等著剖腹謝罪的通知。我還能指望誰?”
聶雨墨笑了。
她是於昨晚,在大富豪夜總會的舞池裏,跟一個海軍俱樂部的軍官提起的。
這位軍官負責輪渡碼頭的安防。每次內務省或者外務省安排的進出碼頭,他都會牽扯其中。
他為了博取美人一笑,說了這件絕密的情報。
“你們特工總部一個科長,得罪了一位將軍,將軍後天就到港。到時候不光是他,特高課幾個跟我們憲兵隊不對付的特務,也會被牽連。”
聶雨墨當時立馬想到了鄭開奇。
細問一下,果然。
在南郊那裏有美人妻子,容易被人惦記的,可不就是他?
能牽連到特高課高階軍官的,可不就是他?
隻聽鄭開奇繼續說道,“因為特高課兩位中佐也牽涉其中,所以關於那位高官什麼職務,什麼身份,何時抵滬,我一點情報也沒。
有想法,有能力,但是無計可施啊。
不跑幹嘛?等死?
你是女人,知道女人一旦失去了身份的加持,在這個亂世,會是什麼下場?我還能讓我女人等著受辱?”
聶雨墨認同這句話,問道,“那你還跟我說?不怕我捅出去,立個功?”
“別開玩笑了聶大美人,再怎麼說,我救過你弟弟嘛。咱們倆,多少也有點感情吧?”
聶雨墨卻正經起來,“別說那些沒用的,我知道一些情況,可以告訴你,不過,你得答應我,如果你闖過去了這一關,我遇到的事情,你得給我辦得漂漂亮亮的。”
鄭開奇卻狐疑起來,“性命攸關啊聶主任,你別是故意框我吧?你能知道點什麼?”
聶雨墨冷笑起來,“我能知道你得罪了誰,他什麼時候來,他跟咱們上海駐屯軍的哪些人交好,屬於內部的哪方勢力。”
鄭開奇騰地站起來,嚇了她一跳。
“稍等聶主任,聶大美人,我給你換一杯新咖啡。”
女人笑了:“手磨的哦。”
“我親自給你磨。”鄭開奇笑的很明媚,“一上午時間那麼長,咱們慢慢聊。”
女人咯咯笑著,翹起了二郎腿,一笑百媚生。
鄭開奇是第一次,覺得她順眼。
某馬場。
上海的馬場不多,以前是隻有國民黨的皇親貴胄能玩的東西,現在日佔區內,馬匹是軍需和違禁品,禁止私人飼養。
當然,總有那麼幾個資本雄厚,跟日本人關係好的商人能養。
所謂的關係好,自然是表忠心的漢奸。
仰蹄馬場就是其中之一。
老闆是個愛馬如命的人,日本人用家人性命威脅他都不為所動,但要把他的幾匹愛馬殺死,他就投了誠,叛了變。
這就是馬寶國。
今天,馬寶國在他的隱秘會所正小心翼翼跟麵前的女人解釋道:“赤炎和黑玫瑰確實是早被日本人定下,不是老馬心疼,是事實如此,如果您拿那兩匹馬,估計會妨礙計劃的實施。”
夜鶯麵覆黑紗,語氣冰冷,“任務早就下達,你就如此搪塞我?怎麼,老槍死了,我這個上尉的命令,命令不了你了?”
馬寶國謙卑道,“您誤會了。我願意把玉玲瓏獻出來。”
夜鶯愣了,“玉玲瓏,老馬,你——”
馬寶國說出這句話,夜鶯稱呼都改了。
仰蹄馬場三大寶。
美人赤炎黑玫瑰。
說的就是三匹顏色各異的馬。神駿威武。
這玉玲瓏,是通體雪白,馬蹄粉紅的變異名駒。
當年這匹馬差點被日本的一位將軍拉走,當然攔住的不是馬寶國,而是這匹馬的脾氣,死賴著不走,帶走後絕食,那位將軍也是愛馬之人,感念馬之氣節,放回了馬場。
也是馬寶國的心愛之物。
馬寶國說道:“既然是任務,就有人在拚命,我獻出一匹馬,又何妨?”
夜鶯猶豫片刻,遲疑道:“很大概率,它回不來了,你能接受?”
馬寶國說了一句話,“昨晚,一位日本少佐,帶走了我的夫人。”他看向夜鶯,苦笑一聲,“就饒過了我的女兒。”
黑紗下的夜鶯臉色鐵青,“告訴我名字。”
馬寶國搖搖頭,“又如何?乾我們這行的,謹慎習慣了,膽子也就小了。”
夜鶯淡淡說道,“這次i行動後,你的馬場就得消失。你的牽掛和擔憂,就沒了。”
馬寶國聳然一驚,“這麼厲害麼?什麼任務?”
夜鶯問道:“心疼了?”
馬寶國一咬牙,“與其說心疼,不如說,我可以放手一搏。”
“等我通知。”
夜鶯折身離開,她有些惱怒。
不是因為馬寶國,是因為她找的是個男馴馬師。而且是個絡腮鬍子的胖子。
本來,她是想用赤炎或者黑玫瑰,都算是相得益彰。
但還是,一個黑矮胖子爬上玉玲瓏......
效果打折啊。
她想起老槍的話,“一個行動的誕生,需要一分鐘,執行可能需要的時間更短。但為此做出的準備,可能需要幾天幾十天甚至幾年。
很多優秀的特工能製造,能謀劃,也有很高的執行能力,唯獨缺少了耐心,在籌備過程中不夠精密,從而導致了行動的啞火,失敗,甚至是敗亡。”
所以她很是惱怒。
馬寶國是咬咬牙獻出了玉玲瓏,她這邊的事情更多了。
回到百樂門,白蟒就湊了過來,“夜鶯小姐,您考慮的怎麼樣了?我真的可以幫忙!”
想起鄭開奇在電話裡的叮囑,這個男生能用,夜鶯的臉色好看了些,“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白蟒略顯激動的跟著她上了車,七拐八拐到了一個私密作坊。一看就是個鐵匠的工作室。
地上有一些散落的馬蹄鐵,還有些馬蹄的模具。
夜鶯點上一根煙,吐了個漂亮的煙圈。
“數一數幾個,告訴我時間。”
白蟒眨眨眼,看了眼地上的馬蹄鐵,說道:“一共有十三個,但符合標準形狀的隻有六個。這六個,半個時辰吧,我就能釘好。”
夜鶯輕哧一聲,“吹牛。”
白蟒搓著手,“如果我能做到,您能答應我一個小要求麼?”
夜鶯的臉色淡了些,轉身走了出去。
她不是看不出來,這個男生對她有好感,但這世上好皮囊的一大片,能入她眼的又有幾個?
釘幾個馬掌而已,開什麼玩笑,答應要求。
很快,白蟒在時間之內做到了,釘的妥帖又嚴絲合縫。
夜鶯表情淡淡,“很好,走。”
白蟒卻一步攔住,“夜鶯小姐,我的那個小要求。”
夜鶯咧嘴笑了,“說來聽聽。”
“您,能不能不抽煙了。這不是個好東西。我們以前在雜技班,很多有能耐的角兒,都因為抽煙——”
“你是我什麼人?用得著你管我。”
夜鶯麵罩寒霜,自己開車離開。
留下一臉落寞的白蟒。
他收拾了現場,鎖上了門,離開了這裏,不捨得打車,步行回到了百樂門。就被叫到了夜鶯麵前。
“鎖好門了麼?”
“鎖好了,這是鑰匙。”白蟒急忙道,拿出了鑰匙上交。
夜鶯上下打量他,“長得倒是白凈,精瘦些。”
白蟒臉先是一紅,又是一白,“夜鶯小姐,你誤會了,我不是——”
“咱們到底是誰誤會誰——”夜鶯臉色一寒,“怎麼,感覺我是在挑麵首麼?我想男人了?”
白蟒漲紅了臉,不知道該說什麼。
夜鶯問道:“你以前是戲班的?”
白蟒點頭。
夜鶯問道:“會騎馬?”
白蟒點頭。
夜鶯再問,“會馬上的雜技麼?”
白蟒搖頭,夜鶯滿臉失望。
白蟒抬起頭,滿麵笑容,“我姐姐會,不光會,她可能是整個上海最會馬上雜技的人。”
夜鶯眯起了眼睛,問道:“她會什麼?”
“她能在賓士的駿馬上,跳霓裳羽衣曲。”
夜鶯模模糊糊好像記得有這一號人物,“你姐姐叫?”
“白玉。她以前的藝名叫,白玉蛟。蛟龍的蛟。”
特工總部。
聶雨墨把自己知道的情報都告訴了鄭開奇。
“這些情報,不知道,能不能讓你不跑?”
鄭開奇留在特工總部,對她來說,助力極大。以往過去種種都能證明。
鄭開奇嗬嗬一笑:“差不多了,我可以好好準備準備。”
“是準備討好,還是準備——”聶雨墨摸了下自己的脖子。
“瘋了?”鄭開奇驚訝道,“咱們是漢奸啊,要效忠天皇啊。自然是投其所好,好好拍人家馬屁了。”
“切,沒意思。”聶雨墨說道,“我不打擾你了。那位可是明天就到了,我希望你能見到後天的太陽。”
他如果為此把自己的女人獻出去,那就是徹底的俗人了。
不過俗人更好掌控,不是麼?
聶雨墨起身離開,開門就碰見躡手躡腳的楚秀娥。
她比秀娥豐腴,更是高了半個頭,此時踩著高跟鞋的她,居高臨下盯著長相俊美的楚秀娥。
“你是幫著白冰看著男人,還是替你自己盯著呢?”
楚秀娥淡淡說道:“聶主任說笑了。”
聶雨墨低聲說了句不知道什麼,楚秀娥的耳朵紅透,使勁剜了前者一眼。
聶雨墨咯咯笑著離開。
楚秀娥好好調整了半天,才讓耳根子沒那麼燙,輕輕推門進去。
辦公室陽光鋪灑,男人坐在靠窗的科長座位,側著頭看向窗外,皮鞋交疊放在桌子上,屁股下的座位半懸空。
陽光滿麵,汪洋恣肆。
“知道麼,男人都是滾燙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