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為了摸情況,他曾經在張家港的城門口迎接軍統董大川一行人。
當時那個女特務腳下不幹凈,欺負一個店小二,他掏了槍。
一方麵是看不過去,一方麵是試探他們的做事風格。
當時他與杜如萍,要人沒人,要裝備沒裝備,還很被動,他也是沒辦法。
以軍統的訓練強度來說,這些人應該對自己印象深刻。
那時老莫沒死,自己應該跟老莫一起的,但自己不光獨自行動,還在陌生的地方故意起衝突。
這些事情一般人不會在意。
但如果在上海看見自己,回想往事,董大川會怎麼想?
日本人又會怎麼想?
那都是無窮無盡的懷疑。
所以,不光他必須死。
那兩個隨行的女特務,也必須控製起來。
兩口子也認清了現實。
鄭開奇說道:“我的人已經全部撒了出去,都在忙這件事。我來,一來告訴你們一聲,二來,問問你們,有沒有能提供的資料。”
鄭開奇把事情說的很簡單,但兩個人都聽出來了事情的嚴重性。
“你看見那兩個同事了?”
“沒有。”鄭開奇說道:“我想著你肯定沒跟董大川溝通,就想問問,你跟那倆女的,後期溝通交接時,有沒有聊過以後幹什麼,去哪這樣的話題。”
杜如萍搖頭,“我跟董大川就見過那一次。不可能聊到這些。
跟那兩個姐妹的話——”
杜如萍思考一陣,微微沉吟,說道:“不過,我記得好像張燕說過,她在上海有個遠房親戚,住在向陽裡弄。”
她苦笑道,“董大川倨傲,無論如何,不會住在下屬的親戚家的。”
杜如萍分析的沒有錯。
鄭開奇點頭,說道:“你說的對。但是在兩個前提下,他是會選擇的。”
一,那個房子是無主之物,並不是每個人都躲過了日本的狂轟濫炸。
二,日本人和董大川本人,都不想太過惹人注意。日本人有一定的可能,不會給董大川專門安排地方住。
“特別是,他帶著兩個女人。”
在鄭開奇看來,他在上海即便能入駐特工總部,也是孤家寡人,是很有可能帶著舊部來的。而且,在抓捕伍迪,塵埃落定前,不會在外人麵前暴露自己的虛實。
那兩個女人,他一定會好好看護。
“如萍你回去休息,小田我得用一下。”
這麼好的耳朵,不用白不用。
向陽裡並不是多麼好的位置,都是小院式的貧民區。
在日本佔領上海,初步恢復秩序後,那些有的空地,後來都被蓋了房子,紮堆居住。
杜如萍想起了什麼,趕緊說道,“我後來進入戶籍部後,也有意識的注意那一片的入住人員情況。你等一下。”
女人轉身進了屋,鄭開奇問道,“田,我可是聽說,你現在的評彈可是行家了。有空露一手啊。”
“你去花上幾毛錢,就能喝上一壺茶,順便聽我彈一上午。”小田無奈道,他實在是接受不了鄭開奇這種調侃的說話方式。
很快,杜如萍就拿著張紙條出來,上麵有向陽裡房屋佈局,以及路線圖。
杜如萍說道,“上麵被我塗抹的地方,是各種原因空置的房子。我不清楚張燕說的親戚的名字,所以不清楚具體是哪一戶。”
“所以就交給你老公了。”鄭開奇看向小田,“咱們不能挨個敲窗戶,隻能靠您這位了。”
小田看著自家媳婦畫的,那幾乎涵蓋了上百戶的圖,無奈了。
鄭開奇還在旁嘖嘖稱奇,“看看,軍統的人才,這圖畫的,幾乎沒怎麼修改,腦子好使啊。”
足足九十六戶。隻有十幾戶本該是空的。不知道現在是不是空的。
小田被送往向陽裡,既是為自己,也是為鄭開奇。
他當時能夠以普通平民的身份加入張家港的聯防特務隊,就因為他那獨一無二的聽力。
他已經許久沒有這種感覺。
在電費如此昂貴的現在,他和如萍幾乎入夜就睡。
他是難得的享受這份寧靜,杜如萍是被戶籍部的工作忙的。
鄭開奇對她沒有特別的要求,唯一的要求就是好好工作,做好南郊的戶籍登記,注意記錄進出的全國各地成員。
這種很明顯跟地下抗日計劃不著邊的任務有什麼用?給日本人獻殷勤?
還是杜如萍一言驚醒夢中人,“這就好像他篤定日本人能被趕跑,以後咱們能有新生活似的。”
當時小田就不理解,就感覺鄭開奇瘋了。
怎麼可能?
杜如萍則能理解,“沒有必勝的信念,是當不好地下抗日的組織的。他鄭開奇從特務科到特工總部,怎麼看都不像是愛慕虛榮的人。”
沒有那個愛慕虛榮貪財的人早晚都蹭顧家小飯館的家常便飯。
她去吃過,真一般。少油少鹽。沒味道。
一個擁有大把錢財,現在能整天控製大把大把錢的人,過得如此普通,隻能說他另有心胸。
她接觸過白冰,白冰對那些高檔的東西絲毫不懂。完全不喜歡那些東西。
兩口子都不愛這些東西,為什麼提著腦袋當漢奸?
加上今晚,杜如萍更是篤定,鄭開奇就是鐵杆的抗日分子。
而且不是軍統,不是中統,就是**。
守巨財定得住心,高高在上卻不害人。
她見過很多人,能做到的幾乎沒有。
所以她畫圖時很仔細,她覺得做的事情讓她很熟悉,很虔誠。
小田臨走時,看見了媳婦的期許的眼神。
不是妻子在看丈夫,是女人在看一個英雄。
鄭開奇說的沒錯,這個任務,他做最合適。
到了目的地,從車裏下來,颯爽的涼風一吹,他整個人鎮定下來。
“先把圈出來的十幾戶看完。”
他的看,很簡單,用耳朵貼在臥室外的牆上,靜下心來,聽呼吸聲。
這在外人看來,幾乎不可能的能力,就是他的價值。
張家港特務隊的丁隊長就是因為這個能力而破格救下他,並重用。
整個人類史上,能人義士多如牛毛。
在抗日戰爭時期,也不乏此類翹楚。
可惜在槍炮麵前,沒有好好的使用。
一個,兩個,三個......
從第六戶家院子裏出來的時候,小田微微泄氣,覺得今晚估計要很晚才能回去找老婆了。
他踏入這一戶。
院子裏晾著的衣服,讓他下意識彎下了腰,呼吸也慢慢降低。
那是一件很高檔的長衫。
鄭開奇當時拉攏他們兩口子,直接給了他們一箱子金條。不多,三十根。
他甚至有一段時間以為在跟他好之前,杜如萍和鄭開奇患難見真情,曾經好過。
這就算是有錢人的分手費。
但後來他深入瞭解了杜如萍,對這個半吊子的特務也有所瞭解後,他察覺並不是那麼回事。
杜如萍愛人慘死,自己又淪落舞廳求生,幾乎對男人沒有一點好感。
鄭開奇有了白冰那個美人胚子,也很少眷戀家裏的被窩。
杜如萍起初還想會不會是看中自己的軍統背景,但軍統,特別是失散的失戀的軍統成員,滿大街都是,也不是每個軍統都精明強幹。
一小箱黃金,足夠收買幾個軍統小組。
這事就放下了。
兩人來到上海,鄭開奇給找了地方,給女人安排了工作。如果男人還需要他安排工作,小田不如一頭撞死。
剛開始,兩人的日子難以為繼,狼娃被送走後,小田就四處找工作,找活。
年關時,杜如萍發了微薄的薪資,兩人想著過個好年,又覺得不夠,去看狼娃時,拿出來一根金條,換了不少錢,給福利院送了不少,還剩下不少時,他這輩子第一次陪媳婦逛街。
除去福利院的十個大洋,他們兜裡還有二十個大洋。
結果,杜如萍看上了衣服怎麼也沒捨得買,他也一樣,他看上的,就是院子這個真絲大褂。
在這個貧民窟差不多的居住區,竟然有這麼一件大褂。
這個大褂,價值五個銀元,他記得很清楚,很多百姓一年的工資拿不下來。
就堂而皇之的擺在院子裏。
要麼不在意,要麼不怕丟。
不管哪種情況,“這裏的主人,不屬於這個巷弄。”
下一刻,他身影貼向了臥室。
他有些失望,屋子裏是兩道纖悉的呼吸聲。
很沉穩。
是兩個女人。
小田泄了口氣。
不是啊。
他轉身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又看見了那大褂。
那是一個男士大褂。
他停下腳步,去了另一個房間。
那個房間,在統一的佈局中,屬於很小的雜物間。
他不知道,剛來這個地方的時候,董大川為了拉攏人心,反正在他看來,就是短短的一兩天的住宿時間,他把臥室讓給了她們。
一個提供了地點暫住,一個給他洗衣服,讓她們獲得暫時的優待,不是問題。
他董大川也不是不好說話。
小田原路退了回去。他不是戰鬥型人才,裏麵是三個軍統,雖然一老倆女,他也不認為自己打得過。
自家女人杜如萍,看著弱不禁風,收拾起他來單手的事。
謹慎起見,他還去了其餘幾個空置的房子,並不匹配。
“還是先彙報一下,其他的再摸也來得及。”
還好,送他來的那輛車還在村口草叢裏等著。
小田湊了過去,顧東來打著哈欠,“怎麼樣?找到了麼?”
小田簡單一說,顧東來說道:“就他了。你在這裏等著吧。我回去復命。”
“不用再看看了?”
“就他。誰在這裏穿那麼好的衣裳還不怕賊惦記?得彙報了,都等著這個訊息呢。”
顧東來鬆了口氣,一腳油門就竄了出去。
他可能是今晚上這麼多人裡,唯一知道鄭開奇的壓力的。
幾次離家那麼近,鄭開奇都不願意回去,就在路邊的角落等著。
涉及到自己的事情,他最鎮定。
一旦涉及到身邊人,他就會不那麼鎮定。
這是顧東來願意被呼來換取的原因。
他是上司不假,但更是兄弟。
車子很快紮進南郊警署的的巷道裡。
顧東來下車就看見了鄭開奇,“找到了。”
鄭開奇大喜,“好,太好了。”隨即眉頭一皺,“你告訴我地址,你去辦一件事情。”
顧東來下了車,“那邊不需要我去麼?”
“不需要,辦完這件事,你就可以回去睡了。”
鄭開奇看向麵前的黑暗,來了句,“希望接下來的太陽,會美一些。”
南郊。
齊多娣接到了久違的電話,很快他麵露笑容掛掉電話,再次把電話打給一個在電話亭身邊等了許久的同誌。
那同誌不停的“恩,恩”,掛了電話後就開始奔跑,在他前方兩公裡有一個比較不錯的小複式。
這裏是大隊長吉野劍雄的小別墅。
在他樓下,急速跑來的人氣喘籲籲,連換氣都沒有,就直接去砸門。
很快,根本睡不著覺的吉野劍雄警惕出來,露出半個腦袋,手槍背後,“誰。”
“黃河路最北邊,向陽弄。43號。”
來人轉身就走。
吉野劍雄先是憤怒,又是不解,最後狂喜。
他沒想到,鬼姑竟然這麼靠譜!
僅僅過了三個小時不到,就搞定啦??
太不可思議了。
他決定親自動手。
在成為大隊長前,他也是個優秀的特工!
這種事情不能被日本人知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翻箱倒櫃,拿出來好久不用的夜行衣。
他那姓吉野的母親天生好動,師從柳生三界,十幾歲就名揚日本的武術界。
對於痛恨中國血脈而對母親無上崇敬的吉野劍雄來說,他在日本留學期間,把全部精力放在了練武和特務技能修鍊。
在他看來,中國的特務除了會胡亂掃射和勾心鬥角,但凡論上身體素質,那是差到不行。
高大威猛的吉野劍雄,有資格說這一句話。
他卻沒想到,這種身高優勢,就是中國的基因帶來的。
他善用的是日式飛鏢,忍者常用的手裏劍和苦無。
裝備帶齊,吉野劍雄猶豫再三,還是拿了車鑰匙。
“快去快回吧。”
總不能出門就碰見閑人吧。
吉野劍雄的家身處鬧市,他的擔憂不是不可能。
不過剛才他開門時,周圍的店麵和舞廳確實還在營業,但門口沒什麼人。
他覺得自己運氣沒那麼差。
“中國人不怎麼樣,但那句古話沒問題。所謂否極泰來,他吉野劍雄也該翻身了。
大隊長他必須拿在手裏!
開啟門,橫穿馬路。開車門。
”獨孤大爺,您出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