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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3章暗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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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入秋後的第一場雨,來得毫無征兆。

下午三點,天色已經暗得像傍晚。雨點劈裏啪啦砸在《江城日報》社的玻璃窗上,蜿蜒的水痕將窗外的街景切割成模糊的色塊。陸崢坐在靠窗的工位前,盯著電腦螢幕上的監控畫麵,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著。

那是沈知言實驗室所在的科創大廈外圍監控。畫麵裏,行人匆匆,車輛擁堵,一切都如常。但陸崢知道,這平靜的表麵下,暗流已經洶湧到足以吞噬一切。

三天前,沈知言的實驗室遭到黑客攻擊。

攻擊很巧妙,偽裝成一次普通的伺服器故障。如果不是馬旭東提前在係統裏埋了陷阱程式,恐怕要等到核心資料被竊取時才會發現。對方的手法專業且老練,攻擊路徑經過七層跳板,最終指向一個位於海外的肉雞伺服器——典型的職業間諜操作。

“磐石”行動組連夜召開了緊急會議。

老鬼在加密頻道裏的聲音比平時更冷:“這不是試探,是實戰。對方已經鎖定了沈知言,下一次就不會隻是遠端攻擊這麽簡單了。”

夏晚星調出了近一個月內所有接近沈知言的人員名單。十七個名字,從實驗室保潔到合作企業代表,逐一排查。最終,三個可疑物件被標紅:一個頻繁出現在實驗室附近的外賣員,一個自稱是科技記者的陌生訪客,還有一個——科創大廈新上任的物業經理。

“外賣員的行動軌跡規律得反常,每天固定時間出現在大廈周邊,但送餐記錄對不上。”夏晚星在會議上匯報,“科技記者的記者證是偽造的,所屬媒體根本不存在。物業經理的背景倒是幹淨,但他上任第三天,就要求更新整棟大廈的門禁係統。”

陸崢的手指停在了物業經理的名字上:周建華。

四十二歲,本地人,之前在另一家物業公司任職,履曆平平。調任科創大廈物業經理,是總公司正常的人事調動。至少在明麵上,看不出任何問題。

但陸崢不信巧合。

“查他最近三個月的通訊記錄。”他對馬旭東說,“尤其是加密通話。”

馬旭東熬了兩個通宵,黑進了三家通訊公司的後台。結果讓人心驚:周建華在過去三個月裏,與境外某個號碼有十七次加密通話,每次時長不超過兩分鍾。那個號碼的歸屬地是東南亞某國,但經過進一步追蹤,真實訊號源指向一個更敏感的地區——那裏是“蝰蛇”組織已知的一個聯絡站。

“基本可以確定,周建華是‘蝰蛇’的人。”夏晚星在昨晚的簡報裏說,“問題是,他是被策反的,還是從一開始就是潛伏的?”

陸崢沒有迴答。他盯著周建華的照片——一張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的臉,微胖,禿頂,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很深。這樣的人,走在街上不會有人多看一眼。可正是這樣的人,往往纔是最好的偽裝。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陸崢關掉監控畫麵,開啟檔案,開始寫今天的新聞稿。他的公開身份是《江城日報》社會新聞部的記者,負責民生類報道。今天要寫的是一篇關於老舊小區改造的稿子,采訪物件是幾個社羣幹部和居民。

敲到第三段時,手機震動了。

加密資訊,來自夏晚星:“周建華離開大廈,往東城方向。跟不跟?”

陸崢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二十。這個時間點,物業經理外出,要麽是公務,要麽是私事。但無論哪種,都值得一跟。

“跟。”他迴複,“位置共享,保持距離。”

“明白。”

陸崢儲存檔案,關掉電腦,起身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隔壁工位的同事抬起頭:“陸哥,這就走?還沒到下班時間呢。”

“去東城采訪。”陸崢套上外套,“老小區改造的素材還不夠,得補幾個點。”

“這麽大雨還出去?真是敬業。”同事笑道。

陸崢也笑了笑,沒接話,抓起揹包走出辦公室。走廊裏空蕩蕩的,隻有他的腳步聲在迴蕩。經過社長辦公室時,門開著一條縫,他瞥見社長正在打電話,臉色凝重。

“……我知道壓力大,但這是上麵的指示……對,對,一定配合……”

門被關上了。

陸崢的腳步沒有停,但心裏那根弦繃得更緊了。社長口中的“上麵”,指的是市委宣傳部。而宣傳部這幾天連續發了三個通知,要求全市媒體“加強正麵宣傳,維護社會穩定”——官話背後的潛台詞是:有些事,不能報。

包括沈知言的實驗室被黑客攻擊這種事。

包括可能發生在江城街頭的諜戰。

電梯下降到一樓,門開。大廳裏人來人往,濕漉漉的雨傘在門口堆成小山。陸崢撐開自己的黑傘,走進雨裏。

雨水瞬間打濕了褲腳。他掏出手機,開啟夏晚星共享的位置——一個紅點正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方向是東城的老城區。

陸崢攔了輛計程車。

“師傅,去東城菜市場。”

“好嘞。”

車子駛入雨中。陸崢靠在後座,目光掃過後視鏡——一輛銀色轎車跟在後麵,隔著兩輛車,不遠不近。那是夏晚星的車。她今天開的是一輛不起眼的國產車,混在車流裏毫不顯眼。

手機又震了一下,馬旭東發來訊息:“周建華的手機訊號在五分鍾前中斷。可能是進了訊號遮蔽區,也可能是換了手機。”

陸崢皺眉。訊號中斷,意味著失去了實時定位。好在夏晚星已經跟上了,不至於跟丟。

“繼續監控他的常用聯係人。”他迴複,“尤其是境外那個號碼。”

“明白。另外,我剛截獲一段加密通訊,破譯需要時間,但關鍵詞裏有‘交貨’和‘今晚’。”

交貨。

陸崢的心沉了一下。什麽東西需要“交貨”?情報?裝置?還是……人?

他看向窗外。雨幕中的江城顯得模糊而陌生,高樓大廈像巨大的墓碑,矗立在灰色的天空下。這座城市他生活了十年,熟悉每一條街巷,每一個拐角。但現在,他覺得自己從未真正認識過它——在光鮮的表象下,有多少暗流在湧動?有多少交易在暗處進行?

計程車在東城菜市場門口停下。陸崢付錢下車,撐著傘站在路邊。菜市場裏人聲鼎沸,買菜的大媽、收攤的小販、躲雨的路人,擠在狹窄的巷道裏,構成一幅鮮活又雜亂的市井圖。

夏晚星的車停在馬路對麵。陸崢沒有看她,而是徑直走進菜市場。

雨天的菜市場氣味複雜——泥土的腥氣、蔬菜的清香、魚蝦的鹹腥、還有汗水和雨水的混合味道。陸崢在人群裏穿梭,目光掃過每一個攤位,每一張麵孔。他在找一個穿灰色夾克、微胖、禿頂的中年男人。

沒有。

菜市場不大,從頭走到尾也就五分鍾。陸崢走了一遍,沒看到周建華。他掏出手機,給夏晚星發訊息:“沒發現目標。你那邊怎麽樣?”

幾秒鍾後迴複:“他進了菜市場後麵的小巷,我在巷口守著。”

小巷?

陸崢收起手機,快步走向菜市場後門。後門連著一條窄巷,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牆皮剝落,電線像蜘蛛網一樣橫在半空。巷子裏堆著雜物,垃圾桶散發出餿味。雨在這裏小了些,但積水更深,踩下去能沒過腳踝。

夏晚星的車停在巷口不遠處。陸崢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進去多久了?”他問。

“大概三分鍾。”夏晚星盯著巷子深處,“巷子那頭連著東城老街,四通八達。如果他穿過去,我們就跟丟了。”

陸崢看了眼時間,三點四十。雨還在下,天色更暗了。巷子裏的路燈還沒亮,一切都籠罩在灰濛濛的雨霧中。

“我進去看看。”他說,“你在這守著,如果他從其他出口出來,立刻通知我。”

“小心。”夏晚星從手套箱裏摸出一把折疊刀,遞給他,“帶上。”

陸崢接過刀,揣進兜裏,推門下車。

巷子很窄,隻能容兩人並行。地上的積水混著汙泥,泛著油膩的光。陸崢貼著牆走,腳步放得很輕,但雨聲掩蓋了大部分聲音。他一邊走一邊觀察兩側——居民樓的窗戶大多關著,有幾扇敞開的,晾著衣服,但沒人探頭。

走了大約五十米,巷子出現岔口。左邊繼續延伸,右邊拐進一個院子。院子門虛掩著,門上的鐵鏽斑斑駁駁。

陸崢停在岔口,側耳傾聽。

雨聲。遠處的車聲。還有……隱約的說話聲。

從右邊的院子裏傳出來的。

他悄無聲息地靠近院門,透過門縫往裏看。院子不大,堆滿了破爛傢俱和廢舊電器。靠牆搭了個棚子,棚子下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周建華,另一個背對著門,看不清臉。

“……貨沒問題,但錢要再加三成。”周建華的聲音,壓得很低。

“不是說好了嗎?怎麽臨時加價?”另一個聲音,沙啞,帶著南方口音。

“風險大了。”周建華說,“最近查得緊,我也是冒了很大險才弄出來的。不加價,這生意做不了。”

沉默。

陸崢屏住呼吸,掏出手機,調到錄影模式,鏡頭對準門縫。雨水打在手機螢幕上,他不得不用袖子擦了擦。

“行,三成就三成。”沙啞聲音說,“但我要驗貨。”

“貨在車裏。”周建華說,“跟我來。”

兩人轉身,朝院子深處走去。那裏停著一輛麵包車,車窗貼著深色膜。

陸崢的心髒狂跳起來。貨?什麽貨?是“深海”計劃的相關資料?還是別的什麽?

他必須看到。

但院子門關著,硬闖會打草驚蛇。陸崢環顧四周,看到院子圍牆不高,大概兩米左右。牆上爬滿了枯藤,可以借力。

他收起手機,後退幾步,助跑,起跳,抓住牆頭,翻身而上。動作幹淨利落,幾乎沒有聲音。趴在牆頭,院子裏的情況一覽無餘。

周建華和那個人已經走到麵包車前。周建華開啟後備箱,從裏麵拖出一個黑色行李箱。箱子不大,但看起來很沉。

“開啟。”沙啞聲音說。

周建華蹲下身,輸入密碼。箱子“哢噠”一聲彈開。裏麵不是檔案,也不是裝置,而是——

現金。

一遝遝的百元大鈔,整齊碼放著,塞滿了整個箱子。

陸崢愣住了。他以為會是情報或技術資料,沒想到是錢。這麽多現金,至少有幾百萬。周建華一個物業經理,哪來這麽多錢?又是要給誰?

“點點。”周建華說。

沙啞聲音蹲下來,隨手抽出幾遝,檢查了一番,點點頭:“數目對。貨呢?”

“在老地方。”周建華合上箱子,“錢到位了,貨自然給你。”

“我要先看貨。”

“規矩不能壞。”周建華的聲音冷下來,“錢貨兩清,這是道上的規矩。你要是不信我,現在可以走。”

氣氛驟然緊張。

沙啞聲音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周經理別生氣,我也就是小心點。畢竟這筆生意不小,出了岔子,大家都不好過。”

“知道就好。”周建華拎起箱子,“明天晚上,老地方見。到時候,貨給你,咱們兩清。”

“行。”

兩人握了握手。沙啞聲音轉身離開,從院子的後門出去了。周建華則拎著箱子,迴到麵包車前,把箱子塞進副駕駛座,然後坐進駕駛室。

車子發動,引擎的轟鳴在雨聲中格外刺耳。

陸崢趴在牆頭,腦子飛速運轉。現在怎麽辦?跟周建華,還是跟那個沙啞聲音?周建華帶著錢,肯定是去“老地方”取貨。那個沙啞聲音,可能是買家,也可能是中間人。

麵包車倒出院子,駛向巷子另一頭。

陸崢跳下牆頭,落地時濺起一片水花。他掏出手機,給夏晚星發訊息:“周建華開車往西走了,車牌江a·xl308。你跟上。我去追另一個人。”

幾秒後迴複:“收到。小心。”

陸崢收起手機,快步穿過院子,從後門追出去。後門連著另一條巷子,更窄,更髒。沙啞聲音已經不見了蹤影,但地上有一串新鮮的腳印,朝著巷子深處延伸。

陸崢循著腳印追上去。雨越下越大,腳印很快被雨水衝淡。他不得不放慢速度,一邊追一邊觀察兩側的岔路。

追了大約兩百米,腳印在一扇鐵門前消失了。

鐵門緊閉,門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鎖。但鎖是虛掛著的,沒有扣上。陸崢輕輕推開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

裏麵是一個廢棄的工廠車間。高高的天花板,生鏽的鋼架,地上堆滿了廢棄的機器和零件。窗戶玻璃破碎,雨水從破口灌進來,在地上積成一灘灘水窪。

車間深處有光。

昏黃的燈光,從一扇半掩的鐵皮門後透出來。

陸崢貼著機器,悄無聲息地靠近。距離鐵皮門還有十米左右時,他聽到了說話聲。

不止一個人。

“……錢拿到了,明天交貨。”是那個沙啞聲音。

“周建華沒起疑吧?”另一個聲音,年輕些,帶著點北方口音。

“沒有。這老小子貪得很,見到錢眼睛都直了。”

“那就好。明天晚上,你帶人去老地方,按計劃行事。記住,貨到手立刻轉移,不能耽擱。”

“明白。但周建華那邊……”

“不用管他。”年輕聲音冷笑,“明天之後,他就沒用了。老闆說了,做得幹淨點。”

陸崢的心一緊。這是要滅口。

他輕輕挪動位置,想看清鐵皮門後的情況。但角度不對,隻能看到兩個模糊的人影映在牆上。

“對了,老闆讓我問你,科創大廈那邊怎麽樣了?”沙啞聲音問。

“已經安排好了。新門禁係統留了後門,隨時可以進去。不過最近國安盯得緊,得等機會。”

“抓緊時間。老闆說了,‘深海’計劃的資料必須拿到,不惜代價。”

“放心,跑不了。”

對話到此為止。接著是腳步聲,朝著門口走來。

陸崢立刻後退,躲到一台巨大的車床後麵。車床鏽蝕嚴重,但足夠遮擋他的身形。他屏住呼吸,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

鐵皮門被推開,兩個人走出來。走在前麵的正是那個沙啞聲音,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普通的夾克,手裏拎著一個帆布包。後麵跟著的是個年輕人,二十七八歲,平頭,臉上有道疤,眼神很兇。

兩人沒有停留,徑直穿過車間,從另一頭的門出去了。

陸崢等了幾秒,確認他們走遠了,才從車床後走出來。他走到鐵皮門前,推開門。

裏麵是個臨時佈置的據點。一張破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江城地圖,地圖上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地方——科創大廈、江城日報社、還有幾個陸崢不認識的地點。

桌子上散落著一些檔案。陸崢快步走過去,翻看起來。

大部分是些無關緊要的筆記,但其中一張紙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份名單,手寫的,字跡潦草。上麵有七八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標注著職業和住址。

陸崢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陸崢,江城日報記者,住址:東城區錦華苑7棟302。”

後麵還標注著一行小字:“疑似國安人員,需重點監控。”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對方已經查到他了。雖然還隻是“疑似”,但足以說明,他的偽裝並不像自己以為的那樣天衣無縫。

繼續往下看,他又看到了夏晚星的名字。

“夏晚星,華銳集團公關總監,住址:江灣區麗景花園12棟1802。與陸崢有接觸,關係待查。”

還有馬旭東:“馬旭東,網咖網管,技術能力強,疑似提供技術支援。”

甚至還有老鬼——“檔案館管理員,行蹤詭秘,背景待深挖。”

名單的最後,是一個用紅筆圈出來的名字:沈知言。

後麵沒有標注,隻有一個大大的問號。

陸崢掏出手機,拍下這份名單。然後快速翻看其他檔案——有幾張科創大廈的結構圖,用紅筆畫出了幾條可能的潛入路線;有一張沈知言的日程表,詳細到每分鍾;還有幾張照片,拍的是沈知言上下班的路,實驗室的窗戶,甚至是他常去的咖啡館。

對方已經做了大量準備工作。

陸崢感到後背發涼。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精心策劃的行動。對方對沈知言瞭如指掌,對“磐石”行動組也有一定瞭解。如果不是今天誤打誤撞找到這個據點,他們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

他把檔案放迴原處,盡量恢複成原來的樣子。然後退出鐵皮房,關上門。

雨還在下。車間裏光線昏暗,隻有破碎的窗戶透進些許天光。陸崢站在車間中央,環顧四周。這個廢棄工廠位置偏僻,四周都是老舊的居民區,平時很少有人來。確實是藏身的好地方。

但對方為什麽會選擇這裏?僅僅是因為隱蔽嗎?

陸崢走到牆邊,看著那張江城地圖。紅筆圈出的地點中,有一個讓他格外在意——東城區老碼頭。

老碼頭已經廢棄多年,現在隻是個貨運中轉站。但二十年前,那裏是江城最繁華的港口之一,每天吞吐量巨大。更重要的是,老碼頭附近,有一個國安部的秘密聯絡點。

那個聯絡點三年前就廢棄了,知道的人不多。陸崢也是偶然聽老鬼提起過。

對方圈出老碼頭,是巧合,還是……他們知道什麽?

手機震動,夏晚星發來訊息:“跟丟了。周建華進了地下停車場,裏麵沒訊號。我現在在停車場出口守著,但他可能從其他出口走了。”

陸崢迴複:“先撤。有重要發現,見麵說。”

“好。老地方見。”

陸崢收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據點,轉身離開。

走出廢棄工廠時,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巷子裏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暈在雨幕中擴散。陸崢撐開傘,快步走向巷口。

他的腦子裏亂糟糟的。名單,據點,老碼頭,還有明天晚上的“交貨”……資訊太多,一時間理不出頭緒。但他知道一件事:時間不多了。

對方已經盯上了沈知言,盯上了“磐石”行動組。下一次攻擊,可能就在明天,甚至就在今晚。

他必須盡快向老鬼匯報。

走到巷口時,陸崢忽然停下腳步。

巷子對麵,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裏麵。但車頭對著巷口,像是在等人。

陸崢的心提了起來。他放慢腳步,裝作係鞋帶,蹲下身,用餘光觀察那輛車。

車沒有動。發動機也沒響。就那麽靜靜地停在那裏,像一頭蟄伏的野獸。

是巧合嗎?還是……

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但改變了方向,拐進了另一條巷子。這條巷子更窄,隻能容一人通過。他一邊走一邊聽著身後的動靜。

沒有腳步聲。

但他能感覺到,有一道視線,粘在他的背上。

走到巷子中段時,陸崢猛地迴頭——

巷口空蕩蕩的,隻有雨水和昏暗的燈光。

那輛黑車不見了。

陸崢靠在牆上,深吸一口氣。冷汗混合著雨水,順著額頭流下來。剛才那一瞬間,他幾乎可以肯定,車裏的人在看他。

是誰?周建華的人?那個沙啞聲音的同夥?還是……別的什麽勢力?

他掏出手機,想給夏晚星打電話,但手指在撥號鍵上停住了。

如果對方能跟蹤他到這裏,說明他的通訊可能已經被監控了。任何一通電話,都可能暴露夏晚星的位置。

陸崢收起手機,決定先離開這裏再說。

他繞了個大圈,穿過五六條小巷,確認沒有人跟蹤後,才攔了輛計程車,報了一個離老地方還有兩公裏遠的地址。

車上,他閉著眼睛,腦子裏一遍遍複盤今天的所見所聞。

周建華和沙啞聲音的交易,明天晚上的“交貨”,廢棄工廠的據點,名單,老碼頭……

還有那輛神秘的黑車。

所有這些碎片,像拚圖一樣在他腦子裏旋轉、組合,但始終缺了最關鍵的一塊——對方到底要“交”什麽貨?為什麽非要明天晚上?老碼頭在其中扮演什麽角色?

以及,那個一直隱在幕後的“幽靈”,到底是誰?

計程車在雨夜中穿行。窗外的霓虹燈被雨水暈開,變成模糊的光斑。陸崢看著那些光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鬼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諜戰就像在黑暗中下棋。你看不清對手的臉,甚至看不清棋盤。你隻能憑感覺落子,憑直覺判斷。但記住,真正的殺招,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最不起眼的地方……

陸崢睜開眼睛。

他想起那份名單上,除了他們幾個,還有一個名字。

一個他幾乎忽略的名字。

林小棠。

沈知言的助手,那個靦腆安靜、總是低著頭做實驗的女生。她的名字後麵,沒有標注,沒有備注,就那麽孤零零地列在那裏。

為什麽?

如果對方已經查到了沈知言,查到了“磐石”行動組,怎麽可能漏掉林小棠?她是沈知言最親近的助手,每天至少有十個小時待在實驗室。

除非……

除非林小棠本身,就是對方的人。

或者,對方認為林小棠無關緊要。

但一個每天都接觸“深海”計劃核心資料的人,怎麽可能無關緊要?

陸崢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他掏出手機,給馬旭東發了一條加密資訊:“緊急。全麵調查林小棠,我要她所有的資料,包括她進入實驗室之前的經曆。越快越好。”

幾秒鍾後,迴複:“收到。需要多長時間?”

“最遲明天早上。”

“明白。”

計程車停下。陸崢付錢下車,走進一家便利店。他在貨架間轉了一圈,買了瓶水,然後從後門離開。

老地方是一家24小時營業的咖啡館,位於江灣區的僻靜地段。陸崢和夏晚星約在這裏碰頭,是因為這裏離兩人的住處都不遠,而且有獨立包間,隔音好。

推門進去時,夏晚星已經坐在角落裏了。她麵前放著一杯咖啡,但一口沒動,眼睛盯著窗外,神色凝重。

陸崢在她對麵坐下,服務員走過來,他點了杯美式。

等服務員走遠了,夏晚星才開口:“周建華進了地下停車場後,我就失去了訊號。我在出口守了二十分鍾,沒見他出來。後來我冒險進去找,發現停車場有個貨運電梯,直通隔壁商場。他可能從那裏走了。”

“意料之中。”陸崢說,“對方很謹慎。”

“你那邊呢?有什麽發現?”

陸崢拿出手機,調出拍攝的照片,遞給夏晚星。

夏晚星接過手機,一張張翻看。她的臉色越來越白,到最後,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他們……已經查到我們了。”她抬起頭,眼睛裏全是震驚,“連老鬼都……”

“老鬼的身份可能還沒完全暴露,但已經被注意到了。”陸崢壓低聲音,“重點是這份名單。你看林小棠。”

夏晚星翻到林小棠的那一頁,皺眉:“沒有標注?”

“對。有兩種可能:一是他們認為林小棠無關緊要;二是……”陸崢頓了頓,“林小棠就是他們的人。”

夏晚星倒吸一口涼氣:“不可能。小棠那孩子我見過,單純得很,每天就知道做實驗,怎麽可能是……”

“單純可能隻是偽裝。”陸崢打斷她,“別忘了,最好的間諜,就是看起來最不像間諜的人。”

夏晚星沉默了。她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名字,許久,才問:“你打算怎麽做?”

“我已經讓馬旭東查她的底細了。”陸崢說,“在結果出來之前,先不要打草驚蛇。但沈知言那邊,必須加強保護。我懷疑,對方明天晚上的‘交貨’,很可能就是針對沈知言的行動。”

“交貨……”夏晚星咀嚼著這個詞,“他們到底要交什麽貨?武器?情報?還是……”

“都有可能。”陸崢說,“但結合他們之前對實驗室的黑客攻擊,我傾向於認為是某種裝置,或者……人。”

“人?”

“綁架沈知言,或者,在他身上安裝竊聽器、追蹤器之類的。”陸崢的指尖在桌麵上敲擊,“如果是這樣,那周建華今天拿到的錢,就是定金。明天晚上,他們會行動。”

夏晚星的臉色更難看了:“那我們……”

“將計就計。”陸崢說,“既然知道了他們的計劃,我們就可以提前佈置。明天晚上,老地方,給他們來個甕中捉鱉。”

“但老地方是哪裏?”夏晚星問,“名單上圈了老碼頭,會不會是那裏?”

陸崢沉吟片刻:“有可能。但對方很狡猾,可能隻是虛晃一槍。我們需要更多的資訊。”

“從哪裏來?”

陸崢看向窗外。雨已經停了,街道濕漉漉的,倒映著霓虹燈光。行人稀少,偶爾有車輛駛過,濺起一片水花。

“從周建華身上。”他說,“他是關鍵。隻要盯緊他,就能知道明天晚上的交易地點。”

“可他今天已經察覺被跟蹤了,肯定會更加小心。”

“那就換種方式。”陸崢的眼裏閃過一絲冷光,“不跟蹤他,跟蹤他的錢。”

夏晚星一怔:“什麽意思?”

“周建華今天拿到了幾百萬現金。這麽多錢,他不可能隨身帶著,也不可能存銀行——大額現金存入會引起注意。他一定會找個地方藏起來。”陸崢分析道,“而藏錢的地方,很可能就是明天交易的地點。因為對他來說,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交易現場——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完事立刻轉移。”

“有道理。”夏晚星點頭,“但怎麽找到他藏錢的地方?”

陸崢笑了,笑容裏帶著一絲狡黠:“這就需要馬旭東幫忙了。”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馬旭東的電話。

“旭東,幫我個忙。查一下週建華名下所有的房產、倉庫、租賃記錄,包括他親戚朋友的。重點是那些位置偏僻、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

“明白。需要多長時間?”

“今晚十二點之前,我要結果。”

“這麽急?”

“很急。”陸崢說,“這關係到我們能不能在明天晚上,給‘蝰蛇’一個驚喜。”

結束通話電話,陸崢看向夏晚星:“今晚你迴沈知言那邊,加強警戒。我會留在外麵,等馬旭東的訊息。”

“你一個人行嗎?”夏晚星擔憂地問。

“放心。”陸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一個人的時候,反而更安全。”

夏晚星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她隻是點了點頭:“那你小心。”

“你也是。”

兩人同時起身,一前一後離開咖啡館。在門口分手時,夏晚星忽然迴頭,輕聲說:“陸崢,如果……如果林小棠真的是他們的人,怎麽辦?”

陸崢沉默了幾秒。

“那我們就多了一個突破口。”他說,“有時候,敵人送上門來的棋子,用好了,能反將一軍。”

夏晚星看著他,眼裏有什麽東西閃了閃,但最終什麽也沒說,轉身走進了夜色中。

陸崢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才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雨後的街道空氣清新,但陸崢聞到的,隻有陰謀和危險的味道。

他知道,明天晚上,會有一場硬仗。

而在這場仗開打之前,他還有太多事情要做。

找到周建華藏錢的地方。

確認林小棠的身份。

製定抓捕計劃。

以及,揪出那個一直躲在暗處的“幽靈”。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腳步堅定,眼神銳利。

就像一頭嗅到獵物氣息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夜色深處。

(第009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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