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暴雨收歇。江城被洗刷得格外幹淨,空氣裏彌漫著雨後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陽光穿透稀薄的雲層,在濕漉漉的街道和建築物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昨夜的驚心動魄,彷彿隻是這座繁忙都市一個無人知曉的噩夢片段。
“江城日報”大樓,陸崢和平日一樣,在八點四十五分準時踏入辦公室。他穿著熨燙平整的淺灰色襯衫,藏青色西褲,打著一條沉穩的深藍色斜紋領帶,手裏拿著采訪本和錄音筆,腋下夾著那份關於高天陽的采訪提綱。除了眼底深處那抹比往日更深的沉靜,以及偶爾掠過的一絲幾不可察的銳利,他與報社裏任何一個為重要采訪做最後準備的資深記者沒有任何區別。
他先去了總編室,再次確認了專訪的時間和地點——上午十點半,江城商會大廈頂層,高天陽的私人會客廳。總編又叮囑了幾句,無非是注意措辭,把握分寸,爭取拿到獨家深度雲雲。陸崢一一應下,態度恭謹而專業。
迴到自己靠窗的工位,他並沒有立刻開始最後的準備,而是先給自己泡了一杯濃茶。茶葉是普通的茉莉花茶,熱水注入,香氣嫋嫋升起。他端著茶杯,站在窗前,目光似乎投向樓下漸漸蘇醒的街道,和遠處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江城商會大廈那獨特的流線型玻璃幕牆。
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視線焦點並未停留在那些表象。昨夜接收、銷毀那條緊急資訊後,他就強迫自己將所有的擔憂、焦灼、殺意,全部鎖死在心底最深處。他信任老鬼的判斷和安排,也必須信任夏晚星的堅韌和同伴的支援。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扮演好“記者陸崢”這個角色,接近高天陽,完成老鬼交代的任務。
這是對夏晚星最好的支援,也是對“蝰蛇”最有效的反擊。
九點半,他收拾好東西,和同事打了個招呼,從容不迫地離開了報社。他沒有開車,而是走到街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去江城商會大廈。”他報出地址,聲音平穩。
計程車匯入早高峰尚未完全散去的車流。陸崢靠在後座,閉目養神,彷彿在養精蓄銳。實際上,他的大腦正在高速運轉,將已知的所有關於高天陽的資訊——公開的、非公開的、老鬼提供的、他自己查到的——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試圖構建出一個更立體的形象,預測可能遇到的種種情況,預設各種應對方案。
高天陽,五十二歲,江城商會會長,天陽集團董事長。出身普通工人家庭,早年靠做建材貿易起家,憑借敏銳的商業嗅覺和敢於冒險的作風,在江城地產、金融、物流等多個領域迅速擴張,建立起龐大的商業帝國。公開形象極佳,積極參與慈善,讚助文化活動,是各級政府部門的座上賓,媒體口中的“儒商典範”。
暗地裏,卻是“蝰蛇”在江城最重要的“錢袋子”和“保護傘”。通過其控製的離岸公司和複雜的股權結構,為“蝰蛇”的間諜活動提供巨額資金支援,並利用其廣泛的人脈和影響力,為“蝰蛇”人員的潛入、情報傳遞、裝置轉運提供便利。其與“蝰蛇”的勾結,可以追溯到至少五年前,甚至更早。
這是一個極度精明、極度謹慎、也極度危險的人物。他遊走於黑白兩道,長袖善舞,根基深厚。想要從他身上開啟缺口,獲取直接證據,難度不亞於虎口拔牙。
計程車停在江城商會大廈氣派的旋轉門前。陸崢付錢下車,整了整衣領,抬頭望向這座高達三十八層的現代化建築。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刺得人有些睜不開眼。這裏不僅是江城商界的權力中心,也可能是一個巨大蜘蛛網的核心節點。
他步入大堂,向前台出示了記者證和預約資訊。前台小姐訓練有素,核實後,禮貌地引領他走向專用電梯,並告知高會長正在頂樓恭候。
電梯平穩上升,數字快速跳動。轎廂內壁光可鑒人,倒映出陸崢沉靜的麵容。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將所有的雜念徹底摒除。此刻,他不是國安特工陸崢,隻是《江城日報》的記者陸崢。
“叮”一聲輕響,電梯抵達頂層。門滑開,映入眼簾的是一處極為開闊、裝修極盡奢華的接待前廳。挑高至少六米,巨大的水晶吊燈從穹頂垂下,光芒璀璨。地麵鋪著光潔如鏡的意大利大理石,牆壁上掛著價值不菲的現代藝術畫作。空氣中飄著淡雅昂貴的香薰味道。
一位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套裝、妝容精緻、年約三十許的女秘書已經等在那裏,見到陸崢,露出無可挑剔的職業微笑:“陸記者,您好,高會長正在裏麵等您,請隨我來。”
“有勞。”陸崢微微頷首。
女秘書引著他穿過前廳,走向內側一扇厚重的、鑲嵌著銅質浮雕的雙開門。門前站著兩名身材高大、穿著黑色西裝、戴著耳麥的保鏢,目光銳利地掃了陸崢一眼,確認無誤後,其中一人輕輕推開了門。
門內,是一個比前廳更加私密、也更具格調的會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幾乎占據了整麵牆,將江城的天際線和遠處蜿蜒的江水盡收眼底,視野極佳。房間佈置中西合璧,既有明式黃花梨的官帽椅和茶台,也有舒適的意大利真皮沙發。靠牆的多寶格裏,陳列著各種瓷器、玉器、青銅器,不乏珍品。整個空間透出一種低調的奢華和深厚的文化底蘊。
一個身材適中、穿著藏藍色中式立領綢衫、腳踩軟底布鞋的男人,正背對著門口,站在落地窗前,似乎在欣賞江景。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
正是高天陽。
比起報紙和電視上那個意氣風發、笑容可掬的企業家形象,眼前的高天陽看起來要清減一些,兩鬢已見斑白,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不大,卻異常明亮有神,彷彿能洞察人心。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但仔細看去,那笑意並未真正到達眼底,反而給人一種深不見底的感覺。
“高會長,您好,我是《江城日報》的陸崢,打擾了。”陸崢上前兩步,主動伸出手,態度不卑不亢。
“陸記者,久仰大名。”高天陽伸出手與陸崢相握,他的手幹燥有力,掌心有薄繭,“早就聽說報社來了位青年才俊,筆鋒犀利,見解獨到,一直想找機會結識,沒想到是陸記者先找上門來了。請坐。”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和氣度,同時也透著恰到好處的熱情,讓人如沐春風,卻又不敢有絲毫怠慢。
兩人在臨窗的茶台兩側分賓主落座。女秘書悄無聲息地奉上兩杯清茶,然後退了出去,帶上了門。會客廳裏隻剩下他們兩人,以及窗外浩瀚的江景。
“高會長客氣了,是我冒昧前來叨擾。”陸崢開啟采訪本,將錄音筆放在茶台一角,征詢地看向高天陽,“高會長,那我們……開始?”
“當然,陸記者請隨意。”高天陽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沫,姿態閑適。
專訪按照預定的提綱,在一種看似輕鬆融洽的氛圍中開始了。陸崢的問題大多圍繞江城商會的發展、民營企業在“一帶一路”中的機遇與挑戰、企業的社會責任與慈善等方麵展開,問題專業,角度新穎,顯示出做了充分的功課。
高天陽的迴答更是滴水不漏,既有宏觀視野的戰略思考,也有具體案例的生動闡釋,不時引經據典,妙語連珠,將一位成功企業家的智慧、格局和擔當展現得淋漓盡致。他談起自己早年的創業艱辛,談到對江城這片土地的熱愛,談到企業取之於社會、用之於社會的理念,情真意切,極具感染力。
若非陸崢早已洞悉其另一麵,幾乎也要被這番表演所折服。
談話進行了約四十分鍾,關於商業和社會責任的部分告一段落。陸崢適時地,像是閑聊般將話題引向了一個稍微私人化,但仍在合理采訪範疇的方向。
“高會長,聽說您個人對傳統文化,尤其是古代藝術品收藏,頗有研究?”陸崢目光掃過多寶格裏的那些陳列,語氣帶著適當的欽佩和好奇,“剛才進來就注意到了,您這裏可是有不少好東西。這眼力,可不是一天兩天能練就的。”
高天陽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笑容更深了些:“陸記者好眼力。談不上研究,隻是個人一點業餘愛好。這些年走南闖北,遇到閤眼緣的老物件,就忍不住收一些。算是給忙碌的生活,找一點精神的寄托吧。”
“哦?那高會長最喜歡收藏哪一類?”陸崢順勢問道,彷彿真的被勾起了興趣。
“雜項居多。”高天陽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似乎談到了感興趣的話題,“瓷器、玉器、木器、文房清玩,都有涉獵。我覺得每一件老物件,都承載著一段曆史,一種文化,靜下心來把玩,能讓人暫時忘卻俗務紛擾。”
“確實,收藏講究個緣分和心境。”陸崢點頭表示讚同,話鋒卻極其自然、不著痕跡地一轉,“不過,我聽說現在這收藏市場,水也挺深的。尤其是涉及到一些來源……嗯,比較敏感的東西,或者價值特別高的,會不會也有一些……不太方便明說的煩惱?比如,保管的安全,交易的隱秘,甚至是……一些來自特殊渠道的‘關注’?”
這個問題,聽起來依然像是在探討收藏界的普遍現象,但“來源敏感”、“特殊渠道的關注”這幾個詞,卻像幾根極其細微的針,悄無聲息地遞了出去。
高天陽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甚至更溫和了些,他端起茶壺,親自給陸崢的杯子裏續上熱水,動作從容不迫。
“陸記者這話,算是問到點子上了。”他緩緩說道,聲音依舊平穩,“收藏這個圈子,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真有好東西露麵,訊息傳得飛快。至於煩惱嘛……自然是有的。樹大招風,懷璧其罪,老祖宗的話不是沒道理。所以啊,我收東西,第一看眼緣,第二看傳承有序,那些來曆不明、水太深的,再喜歡,我也不敢碰。安全方麵,倒是多花些心思,找了專業的團隊和機構合作,圖個安心。”
他避重就輕,將“特殊渠道的關注”模糊成了“樹大招風”,將“交易的隱秘”歸結為“找專業團隊”,迴答得圓滑老練,無懈可擊。
陸崢也沒有指望一句話就能讓對方露出馬腳。他露出恍然和受教的表情,順著高天陽的話說道:“高會長考慮得周全。看來這收藏不僅是愛好,也是一門大學問。對了,說到專業團隊和機構,我最近在做一個關於江城高階服務業態的專題,聽說高會長旗下的‘天陽安保’和‘寰宇物流’,在業內都是標杆企業,尤其在一些高價值物品的押運、倉儲和跨國流轉方麵,口碑極佳。不知道這方麵,高會長方不方便透露一些成功的合作案例,或者獨特的管理經驗?”
話題似乎又從略顯敏感的收藏,跳迴到了更“安全”的商業領域。但“高價值物品的押運、倉儲和跨國流轉”——這幾個詞,卻精準地指向了高天陽可能為“蝰蛇”提供的關鍵服務環節。
高天陽端著茶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頓了一下,時間短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他抬眼看向陸崢,目光依舊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欣賞:“陸記者功課做得很足啊。不錯,‘天陽安保’和‘寰宇物流’確實是我們集團著力發展的板塊。尤其是隨著跨境電商和高價值藝術品交易的發展,對專業化、國際化、安全可靠的物流和安保需求越來越大。我們也是順應市場趨勢,投入了不少資源進行升級改造,引進國際先進的管理體係和裝置……”
他開始詳細闡述兩家子公司的業務範圍、技術優勢、合作夥伴,列舉了幾個為國際知名拍賣行、珠寶商、博物館提供服務的成功案例,言辭懇切,資料詳實,完全是一副優秀企業家的口吻。
陸崢認真聽著,不時點頭,在采訪本上記錄著。但他的耳朵,卻像最精密的儀器,捕捉著高天陽話語中每一個細微的停頓、語調的微妙變化、用詞的選擇。
當高天陽提到“寰宇物流”與幾家歐洲老牌物流公司的“深度合作”,實現了“特定高價值貨品”從江城到歐洲主要城市“點對點、全封閉、可追溯”的快速通道時,陸崢注意到,高天陽的語速有那麽一瞬間,比之前快了微不足道的一點點,眼神也似乎更亮了一些,那是一種談到真正得意之處的、下意識的細微流露。
“點對點、全封閉、可追溯”……這聽起來是為合法貴重物品設計的完美方案。但若稍加“調整”,何嚐不是一條絕佳的情報或違禁品輸送通道?尤其是連線歐洲——那裏是“蝰蛇”已知的一個重要活動區域。
陸崢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反而適當地流露出讚歎:“這真是了不起的成就!可以說重新定義了高階物流的標準。不過,這麽精密複雜的係統運作,尤其是在跨國環節,涉及到的海關、安檢、各國法律法規的差異,協調起來一定非常困難吧?有沒有遇到過特別棘手,甚至……讓高會長您都印象深刻、覺得特別‘意外’的情況?”
“意外”這個詞,他用得輕描淡寫,彷彿隻是在問運營中常見的挑戰。
高天陽笑了笑,那笑容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意味,像是迴憶起了什麽。“困難自然是有,印象深刻的事情……也不少。做我們這行,永遠要麵對各種突發狀況。不過具體案例嘛,涉及客戶隱私和商業機密,就不方便多談了。總之,辦法總比困難多,靠的是專業的團隊、可靠的關係,還有……一點必不可少的運氣和謹慎。”
他將“意外”輕輕帶過,用“客戶隱私”和“商業機密”堵住了進一步追問的可能,最後又落迴“專業、關係、謹慎”這些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成功要素上。
滴水不漏。滑不溜手。
專訪又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鍾,陸崢問完了所有提綱上的問題,也“見好就收”,沒有再嚐試更危險的試探。時機未到,火候不夠,過度的試探隻會引起對方更深的警惕。
最後,陸崢合上采訪本,誠懇地說:“高會長,今天真是受益匪淺。您的見解和經驗,對我們理解江城企業的發展,思考新時代的企業家精神,都很有啟發。報道出來之後,我會先把清樣發給您過目。”
“陸記者太客氣了,是我要感謝你們媒體朋友,願意花時間傾聽我們企業界的聲音。”高天陽站起身,再次與陸崢握手,笑容滿麵,“希望以後還有機會交流。我讓秘書送您下去。”
“高會長留步。”
女秘書再次出現,禮貌地將陸崢送到電梯口。電梯門關閉,開始下行。陸崢臉上那種采訪成功後的、略帶興奮和收獲的鬆弛表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平靜。
他靠在轎廂壁上,閉上眼睛。腦海裏,剛才專訪的每一個細節,高天陽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開始高速迴放、拆解、分析。
謹慎。這是他對高天陽最深刻的印象。這個人的謹慎,已經融入了骨髓,變成了本能。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經過精心打磨的玉石,光滑圓潤,毫無棱角,讓你找不到任何可以著力突破的地方。他的情緒控製堪稱完美,除了談到“寰宇物流”歐洲線時那一絲極其細微的、可能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得意,其餘時間,他的表情、語調、肢體語言,都完美地契合著他想要展現的“儒商”形象。
但他越是完美,越說明其背後隱藏的東西,越是驚人。
電梯抵達一樓。陸崢走出商會大廈,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台階上,似乎被陽光晃得眯了眯眼,抬手看了看手錶,然後很自然地轉身,走向大廈側麵一條相對安靜的林蔭道,像是要找個地方吃飯,或者散步整理思緒。
走出大約百米,拐過一個彎,確認周圍沒有監控直接對準,也沒有可疑人員尾隨後,他才放緩腳步,從西裝內袋裏,摸出一支看起來像是普通電子煙的小巧裝置。他看似隨意地把玩著,手指在某個隱蔽的凹槽處,以特定的節奏和力度,輕輕按壓了幾下。
沒有指示燈亮起,沒有聲音發出。但一段經過壓縮和加密的簡簡訊息,已經通過裝置內建的、一次性的特殊頻段發射了出去。資訊內容是他對剛才專訪的初步評估和幾個關鍵注意點,尤其是“寰宇物流”歐洲線、高天陽對“意外”話題的迴避態度,以及其整體表現出的、超乎尋常的謹慎和控製力。
資訊的目標接收點,是城區幾個預設的中轉節點之一,最終會匯總到老鬼那裏。
做完這一切,他將“電子煙”放迴內袋,繼續不緊不慢地向前走去,表情恢複如常,彷彿真的隻是一個剛剛結束重要采訪、正在思考午餐吃什麽的普通記者。
然而,在他的感知邊緣,一種極其細微的、被注視的感覺,如同水底暗流,一閃而逝。
不是來自身後。也不是來自兩側的店鋪或行人。
他狀似無意地抬頭,目光掃過街道對麵一棟商業樓的中間樓層。那裏有一排窗戶,反射著陽光,看不清內部。但剛才那一瞬間的異樣感,似乎就來自那個方向。
是“蝰蛇”的監視?還是高天陽自己的人?
陸崢腳步未停,甚至沒有在那個方向多做停留,就像所有被陽光晃到眼睛的人一樣,自然地移開了視線。但他心底的警惕,已經提到了最高階別。
專訪結束了。但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高天陽這座堡壘,遠比他想象中更加堅固,也更加敏感。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引來雷霆般的反應。
他需要更耐心,也需要更謹慎。同時,他必須盡快將這裏的情況,與老鬼共享,與……晚星那邊可能獲得的新線索進行交叉印證。
想起夏晚星,他插在褲袋裏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但很快,又強製自己鬆開。
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走到路邊,伸手攔下了另一輛計程車。
“師傅,去老城區,文華街。”他報出一個距離“清源”舊書店還有兩條街的地址。
計程車匯入車流。陸崢靠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城市街景。陽光明媚,人群熙攘,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生機勃勃。
但他知道,在這片繁華之下,昨夜未散的血腥,和剛剛會客廳裏無聲的交鋒,纔是這座城市此刻最真實的底色。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片晦暗不明的底色上,撕開一道口子,讓光透進來。無論那光,來自真相,還是來自必須付出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