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梅雨季,總帶著揮之不去的黏膩潮氣。
傍晚時分,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豆大的雨點砸在《江城日報》編輯部的玻璃窗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將窗外的霓虹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陸崢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目光落在電腦螢幕上那份看似尋常的財經報道上,眼底卻無半分波瀾。
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正一分一秒地走向晚上八點。
桌上的手機震了震,是一條匿名簡訊,隻有簡短的六個字:“老地方,帶傘。”
陸崢指尖微動,將煙揣迴煙盒,起身時順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風衣,又從抽屜裏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u盤,塞進風衣內側的暗袋。他動作行雲流水,沒有驚動周圍還在趕稿的同事,隻跟鄰座的編輯打了個招呼,說去取一份遺漏的采訪稿,便推門走進了雨幕。
雨勢比預想的更急,冰涼的雨水打在臉上,帶著幾分刺骨的寒意。陸崢撐開傘,傘骨在風雨中微微晃動,他卻腳步沉穩,沿著人行道拐進一條狹窄的巷弄。巷子裏沒有路燈,隻有兩側的民居窗戶透出的微弱光線,勉強照亮腳下坑窪的青石板路。
這條路,他走了不下十次。
巷尾是一家不起眼的舊書店,掛著“墨香齋”的木匾,門口掛著的棉布門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陸崢收了傘,抖落身上的水珠,掀簾走了進去。
書店裏彌漫著舊書特有的黴味和檀香混合的氣息,光線昏暗,隻有櫃台後亮著一盞昏黃的台燈。一個穿著灰色對襟褂子的老人正坐在燈下翻著一本線裝書,聽到動靜,頭也沒抬,慢悠悠地開口:“今天的《江城晚報》,第三版右下角的尋人啟事,念來聽聽。”
這是他們的接頭暗號。
陸崢走到櫃台前,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平穩:“尋物,本人於昨日不慎遺失黑色皮質筆記本一本,內有私人筆記若幹,拾到者請聯係138xxxx5678,必有重謝。”
老人這才抬起頭,露出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正是老鬼。
他放下手中的書,指了指櫃台後的小門:“進來吧,外麵雨大。”
陸崢頷首,彎腰穿過狹窄的櫃台,走進裏間的小屋。小屋比外間更顯逼仄,靠牆擺著一排書架,上麵堆滿了各種檔案袋,空氣中的檀香氣息更濃了些。老鬼關上門,將台燈的光線調暗了幾分,這纔看向陸崢:“‘深海’計劃的外圍安保排查,有結果了?”
“有。”陸崢從風衣暗袋裏取出那個金屬u盤,放在桌上,“這是馬旭東連夜破解的結果。沈知言實驗室上週遭遇的黑客攻擊,不是隨機的網路試探,是定向爆破。攻擊源來自境外伺服器,但通過三層跳板後,最終的指令發出地,在江城本地。”
老鬼拿起u盤,放在指尖摩挲著,眉頭微蹙:“本地?指向誰?”
“暫時還不確定。”陸崢拉開一張木椅坐下,從口袋裏掏出一份列印好的檔案,遞給老鬼,“馬旭東追蹤到的ip地址,落在江城商會大廈的頂層辦公室。但那裏是高天陽的地盤,以他的本事,還玩不轉這麽高階的跳板技術。”
“高天陽……”老鬼沉吟著,手指在檔案上輕輕敲擊,“這個商會會長,這些年靠著走私和權錢交易發家,背後一直有境外勢力的影子。‘蝰蛇’選他當跳板,不奇怪。”
陸崢點頭,目光沉了沉:“更有意思的是,攻擊發生的當天下午,陳默帶隊去實驗室附近例行巡邏,剛好在黑客攻擊的節點上,以‘排查安全隱患’為由,封鎖了實驗室周圍的三條街道。”
老鬼抬眼,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巧合?”
“世上哪有這麽多巧合。”陸崢冷笑一聲,語氣裏帶著幾分冷冽,“陳默這個人,我太瞭解了。他是警校裏最擅長佈局的人,凡事都喜歡留後手。那次巡邏,看似是例行公事,實則是在為黑客攻擊打掩護——封鎖街道,能拖延國安技術人員趕到的時間,給對方爭取足夠的破解視窗期。”
“他這是在玩火。”老鬼的聲音裏透著幾分凝重,“他現在是刑偵支隊副隊長,手握江城大半的地麵警力,如果他真的投靠了‘蝰蛇’,對我們來說,是個大麻煩。”
陸崢沉默片刻,想起警校時和陳默並肩訓練的日子,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那時候,他們是最好的兄弟,一起扛過槍,一起挨過訓,一起發誓要守護這座城市。可如今,兩人卻站在了對立的陣營,成了彼此的眼中釘。
“我總覺得,陳默的立場,沒那麽簡單。”陸崢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他父親當年的冤案,一直是他心裏的一根刺。如果‘蝰蛇’拿這件事做文章,策反他,不是不可能。但我瞭解他,他骨子裏的那份傲氣,不允許自己做叛國的事。”
“人心是會變的。”老鬼歎了口氣,將檔案放在桌上,“尤其是在仇恨和利益麵前。你不能用過去的眼光,看現在的陳默。”
陸崢沒再說話,隻是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他知道老鬼說得對,可心裏,卻總存著一絲僥幸。
就在這時,小屋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是約定好的敲門聲。
老鬼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是夏晚星。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職業套裝,頭發被雨水打濕了幾分,貼在白皙的脖頸上,臉上卻不見半分狼狽。她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看到陸崢時,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查到了。”夏晚星走進屋,將檔案袋放在桌上,聲音清脆卻帶著幾分冷意,“我按照你給的線索,查了高天陽最近的資金往來。發現他在半個月前,分三次向一個離岸賬戶轉了共計五百萬美金。這個賬戶的持有人,名叫阿ken,是個國際通緝犯,擅長暗殺和情報倒賣,也是‘蝰蛇’組織的核心執行者。”
“阿ken……”陸崢念著這個名字,眼底閃過一絲警惕,“這個人,我在海外潛伏的時候,聽過他的名字。他是個沒有底線的殺手,隻要給錢,什麽都敢做。三年前東南亞的那次情報站被毀,就是他幹的。”
“他現在就在江城。”夏晚星補充道,從檔案袋裏抽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是監控截圖,畫質不算清晰,但能清楚地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戴著黑色鴨舌帽,走進了江城商會大廈的旋轉門。“這是三天前,商會大廈的監控拍到的。他和高天陽見過麵。”
老鬼拿起照片,仔細端詳著,眉頭越皺越緊:“‘蝰蛇’的人,已經潛入江城了。看來,他們對‘深海’計劃,勢在必得。”
“還有更重要的訊息。”夏晚星看向陸崢,眼神凝重,“蘇蔓今天下午,以複查病情為由,去了沈知言的實驗室。她在沈知言的辦公室裏,停留了足足二十分鍾,期間借了沈知言的私人電腦,說是要查一份醫學文獻。”
陸崢的心猛地一沉。
蘇蔓是夏晚星的閨蜜,也是江城醫院的醫生。沈知言因為長期熬夜搞科研,患有輕微的神經衰弱,一直是蘇蔓在給他做調理。如果蘇蔓真的有問題,那沈知言的實驗室,就相當於在“蝰蛇”的眼皮子底下。
“她動了什麽手腳?”陸崢追問。
“暫時還不清楚。”夏晚星搖頭,語氣裏帶著幾分自責,“我也是剛剛才收到線報。馬旭東已經在查沈知言的電腦了,應該很快就有結果。隻是……”
她頓了頓,看向陸崢,眼底閃過一絲掙紮:“我總覺得,蘇蔓她……不像壞人。她弟弟患有罕見病,這些年一直是她在照顧。她那麽溫柔的一個人,怎麽會和‘蝰蛇’扯上關係?”
“溫柔,是最好的偽裝。”老鬼的聲音平靜無波,“‘蝰蛇’最擅長的,就是利用人性的弱點。蘇蔓的弟弟,就是她的軟肋。如果‘蝰蛇’用她弟弟的命來要挾她,她沒得選。”
夏晚星沉默了,臉上露出幾分痛苦的神色。她和蘇蔓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哭過笑過,一起分享過彼此的秘密。她不敢相信,那個總是笑著叫她“晚晚”的女孩,會是潛伏在她身邊的間諜。
陸崢看著她的樣子,心裏也不是滋味。他知道,這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覺,有多難受。
“現在不是心軟的時候。”陸崢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不管蘇蔓的動機是什麽,她已經接觸到了沈知言的私人電腦。我們必須立刻采取行動,加強對沈知言的保護,同時徹查蘇蔓的行蹤。”
老鬼點頭,從書架上抽出一個檔案袋,遞給陸崢:“這是林小棠的資料。她是沈知言的助手,也是我安插在實驗室的人。她的身手不錯,擅長近身格鬥和反偵察。從明天開始,她會寸步不離地跟著沈知言。”
陸崢接過檔案袋,開啟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孩,留著一頭利落的短發,眼神銳利,看起來幹練十足。
“還有,”老鬼繼續說道,“‘磐石’行動組,從今天起,正式啟動二級戒備。所有人取消休假,二十四小時待命。‘蝰蛇’已經亮出了獠牙,我們不能再被動防守了。”
陸崢和夏晚星同時點頭,神色凝重。
雨還在下,敲打著小屋的窗戶,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小屋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陸崢的手機突然響了,是馬旭東打來的。他立刻接起電話,按下擴音鍵。
“崢哥!查到了!”馬旭東的聲音帶著幾分急促,透過聽筒傳來,“沈知言的電腦裏,被人植入了一款微型竊聽地軟體!這款軟體是最新的,隱蔽性極強,能自動記錄電腦裏的所有資料,還能遠端開啟攝像頭和麥克風!植入時間,就是今天下午三點十五分,正是蘇蔓用電腦的那段時間!”
“軟體的控製端在哪裏?”陸崢追問。
“還在追蹤。”馬旭東說,“對方的反追蹤能力很強,我需要一點時間。不過……我在軟體的程式碼裏,發現了一個特殊的標記。這個標記,和上次攻擊實驗室的黑客程式碼裏的標記,一模一樣!”
陸崢和夏晚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震驚。
這麽說來,蘇蔓和上次的黑客攻擊,是同一夥人!
“繼續追蹤,有結果立刻通知我。”陸崢掛了電話,看向老鬼,“看來,我們的對手,比想象中更狡猾。他們布了一個局,一個將高天陽、陳默、蘇蔓都卷進來的局。”
老鬼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著,目光深邃:“這個局的背後,一定有‘蝰蛇’的高層在指揮。而這個人,很可能就是我們一直在找的‘幽靈’。”
“幽靈……”陸崢念著這個名字,眼底閃過一絲冷光,“不管他是誰,我一定要把他揪出來。”
夏晚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看向陸崢:“現在怎麽辦?要不要立刻控製蘇蔓?”
陸崢搖了搖頭:“不行。現在控製她,打草驚蛇。我們手裏沒有確鑿的證據,就算抓了她,也問不出什麽。反而會讓‘蝰蛇’察覺到我們的動向,提前動手。”
“那你的意思是?”夏晚星疑惑道。
“引蛇出洞。”陸崢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目光銳利如刀,“蘇蔓既然已經暴露了,那她就是‘蝰蛇’放在明麵上的棋子。我們可以利用她,給‘蝰蛇’傳遞假情報,讓他們以為,我們還沒有懷疑到他們頭上。”
老鬼看著陸崢,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說說你的計劃。”
陸崢走到桌邊,拿起筆,在紙上快速寫下幾個字:“深海計劃,核心資料,轉移。”
“我們可以故意放出風聲,說沈知言已經完成了‘深海’計劃的核心資料整理,準備在三天後,將資料轉移到國安的秘密伺服器。”陸崢指著紙上的字,解釋道,“這個訊息,要讓蘇蔓‘無意中’聽到。以她和‘蝰蛇’的聯係,一定會把這個訊息傳出去。”
“‘蝰蛇’如果想要奪取資料,一定會在轉移的路上動手。”夏晚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眼睛一亮,“到時候,我們就可以設下埋伏,一網打盡!”
“沒錯。”陸崢點頭,“但這還不夠。陳默那邊,我們也要試探一下。他如果真的是‘蝰蛇’的人,一定會在轉移資料的當天,想辦法拖延我們的警力。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逼他露出破綻。”
老鬼沉吟片刻,拍了拍桌子:“好,就按這個計劃來。晚星,你負責把假訊息透給蘇蔓。記住,要做得自然,不能讓她起疑心。陸崢,你負責聯係林小棠,讓她配合沈知言演好這場戲。同時,你要密切關注陳默的動向,一旦發現他有異常,立刻向我匯報。”
“明白。”陸崢和夏晚星異口同聲地迴答。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夜色漸深,巷子裏的風,帶著幾分涼意,吹過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
陸崢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裏,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視著這座城市。
諜影重重,殺機四伏。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老鬼從抽屜裏取出一把小巧的手槍,遞給陸崢:“拿著。防身用。‘蝰蛇’的人,不擇手段。你要小心。”
陸崢接過手槍,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的心神更加鎮定。他將手槍塞進風衣內側的槍套,抬頭看向老鬼:“放心。我不會讓他們得逞的。”
老鬼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欣慰,又像是擔憂。他拍了拍陸崢的肩膀:“記住,保全自己,才能完成任務。‘深海’計劃,關係到國家的安危,不容有失。”
陸崢鄭重地點頭。
他知道,這場仗,不僅是為了國家,也是為了那些犧牲的戰友,為了這座他深愛的城市。
雨停了。
月光透過雲層,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清冷的光。
陸崢和夏晚星走出墨香齋,並肩走在巷子裏。兩人都沒有說話,隻有腳步聲在寂靜的巷子裏迴蕩。
走到巷口,夏晚星停下腳步,看向陸崢:“你說,陳默他……真的會背叛我們嗎?”
陸崢抬頭,看向天邊的月亮,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國家利益麵前,任何個人的恩怨,都微不足道。如果他真的選擇了背叛,我不會手下留情。”
夏晚星看著他堅毅的側臉,心裏微微一顫。她知道,陸崢說的是真的。
他是國安戰士,肩上扛著的,是沉甸甸的責任。
“走吧。”陸崢轉過頭,看向她,眼神溫和了幾分,“還有很多事,等著我們去做。”
夏晚星點了點頭,跟上他的腳步。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他們身後的暗處,一個黑色的身影,正緩緩收起手中的望遠鏡。
陳默站在陰影裏,眼底閃過一絲痛苦的掙紮。他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雨水,打濕了他的臉頰。
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他轉身,消失在更深的夜色裏。
巷尾的墨香齋,燈還亮著。老鬼站在窗邊,看著陸崢和夏晚星的背影,又看向陳默消失的方向,輕輕歎了口氣。
“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低聲自語,眼底閃過一絲深不可測的光芒。
夜色,如墨。
江城的諜影,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