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崢用了兩天時間,把陳懷安的檔案翻了個底朝天。
不是他想翻,是老鬼催得緊。夏明遠那邊傳來的訊息說,“幽靈”最近在頻繁調動人手,似乎在為某個大動作做準備。而陳懷安當年經手的那個案子,很可能跟“深海”計劃的前身有關。老鬼的原話是:“你當過警察,查檔案比我們的人熟。這件事你來做,別經第三個人的手。”
陸崢沒推。一來他確實熟,二來他也想知道,陳默查了十年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陳懷安,男,1958年生,江城人。十八歲參軍,轉業後進了江城公安局,從刑警幹到刑偵大隊副大隊長,幹了二十年。2004年在執行任務時因公殉職,追授二等功。檔案上寫得清清楚楚,該有的都有,不該有的一句沒有。
陸崢在檔案室裏泡了一整天,把陳懷安經手的每一個案子都過了一遍。大案要案不少,搶劫、殺人、販毒,都是那個年代江城地麵上響當當的案子。但有一個案子,記錄得特別簡單,簡單到不正常。
2003年秋天,江城理工大學的一名教授報案,說實驗室丟了一批實驗資料。案子的處理結果是“內部人員誤操作,資料已找迴”,然後就結了。辦案人簽名的地方,寫的是陳懷安的名字。
陸崢把這份卷宗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一個大學教授丟了實驗資料,驚動了刑偵大隊的副大隊長親自去辦?辦完了就四個字——“資料已找迴”?找迴的資料是什麽、從哪兒找迴來的、誰拿走的,一個字都沒寫。
他把卷宗號記下來,去檔案室的電腦裏查了關聯索引。結果顯示,這個案子的原始卷宗在2005年被調走了一次,調閱人的名字被塗掉了,隻留下一個模糊的印章——國安部江城分局。
陸崢把筆記本合上,在檔案室裏坐了一會兒。2005年,陳懷安已經死了。他的案子被國安調走,說明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
他從檔案室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雨停了,但風很大,吹得院子裏的樹嘩嘩響。他站在樓門口點了一根煙,給老鬼發了條訊息:“查到了。2003年江城理工大學資料丟失案,陳懷安經手的。原始卷宗2005年被我們的人調走了。”
老鬼的迴複來得很慢,過了差不多二十分鍾才迴了一句:“你迴來再說。”
陸崢把煙掐滅,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行動組駐地的地址。
迴到駐地的時候,老鬼已經在會議室裏等著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麵前的桌上放著一個檔案袋,很舊了,邊角都磨毛了,封口處貼著“密”字的標簽,標簽已經發黃發脆。
“你坐下。”老鬼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陸崢坐下來。老鬼把檔案袋推到他麵前。
“這是你要的原始卷宗。2005年從公安局調過來的,一直鎖在我櫃子裏。十五年沒開啟過。”
陸崢看了一眼檔案袋,沒有伸手。
“您一直沒看過?”
“看過。調過來的時候就看過。”老鬼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麽關係的事。“看完了之後鎖起來,十五年沒再動過。不是不想動,是不能動。”
“為什麽?”
“因為這個案子跟‘深海’計劃的前身有關。2003年的時候,‘深海’還隻是一個概念,連代號都沒有。江城理工大學的那位教授,叫沈鴻遠。”
陸崢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沈知言的父親?”
“對。”老鬼把檔案袋開啟,抽出裏麵的卷宗。紙張已經泛黃了,但字跡還很清楚。“2003年秋天,沈鴻遠的實驗室丟了一批實驗資料。不是普通的實驗資料,是‘深海’計劃核心演演算法的雛形。沈鴻遠當時在做一項關於衛星導航訊號抗幹擾的研究,這個研究後來被納入了‘深海’計劃的基礎框架。”
“資料是誰拿走的?”
“查出來了。是一個叫顧長風的博士後。顧長風在沈鴻遠的實驗室幹了兩年,參與了核心演演算法的開發。他拷貝了資料之後,準備通過境外的一個中間人轉出去。陳懷安查到了他,在他出境之前把人截住了。”
“那為什麽卷宗上寫的是‘資料已找迴’?”
“因為顧長風死了。”老鬼的聲音低了一些。“陳懷安去抓人的時候,顧長風拒捕,從五樓的窗戶翻出去,摔在了樓下。當場死亡。資料在他身上找到了,沒有泄露出去。”
陸崢沉默了一會兒。
“顧長風是‘蝰蛇’的人?”
“不確定。他沒有同夥,沒有上線,什麽證據都沒有。唯一的線索是他死前說過一句話——‘有人讓我做的,但我不知道他是誰。’陳懷安追了這條線索追了半年,什麽都沒追到。然後他就死了。”
“他的死跟這個案子有關?”
老鬼沒有馬上迴答。他把卷宗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一行字給陸崢看。
那行字寫的是:“陳懷安同誌在執行任務途中遭遇車禍,因公殉職。事故原因係車輛製動係統故障。”
“製動係統故障?”陸崢抬起頭。
“法醫鑒定報告和車輛檢測報告都在卷宗裏。結論是意外。但陳懷安的家人不接受這個結論。他兒子陳默,從十七歲開始就在查這件事。”
陸崢靠在椅背上,腦子裏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開始往一起湊。
陳默說他的父親是被冤枉的。陳默說有人在下一盤很大的棋。陳默說他查了十年,查到了一些他不想查的東西。這些東西,現在都在這份卷宗裏。
“老鬼,陳懷安的死,是不是有人動了手腳?”
“我不知道。”老鬼把卷宗收好,放迴檔案袋裏。“但夏明遠讓我告訴你一件事——‘幽靈’很可能跟顧長風的死有關。顧長風是‘幽靈’發展的第一個下線,也是唯一一個失敗的下線。顧長風死了之後,‘幽靈’在江城沉寂了很長時間,直到‘深海’計劃正式立項,他才重新開始活動。”
“夏明遠怎麽知道這些?”
“他在那邊待了十年,不是白待的。”老鬼站起來,把檔案袋鎖進櫃子裏。“這些卷宗,你可以看,但不能帶走。陳懷安的案子,你可以查,但不能聲張。陳默那邊,你自己把握。”
陸崢點了點頭。
老鬼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還有一件事。夏晚星最近狀態不太好,你盯著點。蘇蔓的事對她打擊不小,她一個人在江城沒有親人,你是她搭檔。”
門關上了。陸崢一個人在會議室裏坐著,盯著桌上那個被收走的檔案袋留下的空白。
第二天一早,陸崢去了一趟江城理工大學。
沈鴻遠的實驗室在理學院大樓的四樓,現在已經不叫實驗室了,叫“空間資訊科技研究中心”。門口的牌子上寫著幾個字,下麵掛著一塊銅牌——“深海計劃協同創新基地”。
陸崢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敲了門。
開門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戴眼鏡,穿著白大褂,胸口的工牌上寫著“助理研究員”。
“你好,我找沈知言沈教授。”
“沈教授今天不在。他去北京開會了,下週才迴來。”
“那林小棠在嗎?”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是沈教授的朋友。姓陸。”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轉身進去,過了一會兒帶著林小棠出來了。林小棠穿著一件深色的衛衣,頭發紮成馬尾,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麽兩樣。但她看到陸崢的時候,眼神裏閃過一絲警覺。
“陸組長?你怎麽來了?”
“找你打聽點事。”
林小棠跟那個年輕人說了一聲,帶著陸崢走到走廊盡頭的一個小休息室裏。休息室不大,擺著一張圓桌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麵寫著一些公式,陸崢看不太懂。
“什麽事?”林小棠關上門,語氣很直接。
“你知道顧長風嗎?”
林小棠的表情變了一下。“你怎麽知道這個名字?”
“我在查一個案子。跟沈教授的父親有關。”
林小棠沉默了一會兒,在椅子上坐下來。
“顧長風是我導師沈鴻遠的學生。比我早好幾屆,我沒見過他。但我聽實驗室的老人提過。”
“他們怎麽說?”
“說顧長風是沈鴻遠最得意的學生。腦子好使,手也巧,做實驗一把好手。沈鴻遠很器重他,把核心演演算法的開發工作交給了他。後來有一天,顧長風忽然就不來了。實驗室的人問他去哪兒了,沒人說。過了很久纔有人私下傳,說他出了事,死了。”
“傳的是什麽事?”
“有人說是車禍,有人說是意外。但有一個老技術員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顧長風不是出意外,是被人害死的。因為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陸崢看著林小棠。“那個老技術員現在在哪兒?”
“退休了。迴老家了,好像是湖北那邊。”
“他叫什麽名字?”
“姓劉,叫劉工。全名我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劉師傅。他在實驗室幹了二十多年,負責裝置維護。顧長風出事的時候,他就在實驗室。”
陸崢把“劉師傅”三個字記在本子上。
“林小棠,你對陳懷安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林小棠想了想,搖了搖頭。“沒聽過。是誰?”
“當年查顧長風案子的警察。”
“警察?”林小棠愣了一下。“顧長風的案子有警察介入?實驗室的人從來沒提過。”
“因為這件事被壓下來了。”陸崢站起來。“謝謝你。如果想到什麽,隨時聯係我。”
他從理學院大樓出來,站在校園裏點了一根煙。江城理工大學的校園很大,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有幾個學生在草坪上曬太陽,有人在打羽毛球,一切都很平靜。但陸崢知道,十七年前,就在這個地方,一個年輕的博士後從五樓摔下來,死了。另一個警察追查了半年,也死了。這兩條命,被壓在一份薄薄的卷宗下麵,一壓就是十七年。
他給陳默發了一條訊息:“你父親的案子,我查到了顧長風。”
陳默沒有迴複。
陸崢等了半個小時,又發了一條:“顧長風是沈鴻遠的學生。2003年偷了實驗資料,拒捕墜樓身亡。你父親追查這個案子追了半年,然後出了車禍。”
這一次,陳默迴了。隻有四個字:“我知道。然後呢?”
“然後我想知道,你查到了什麽。”
這次陳默迴得很快:“今晚八點,老地方。”
老地方是江邊的一座廢棄碼頭。陸崢第一次跟陳默在這裏見麵,是幾個月前的事了。那時候陳默還是刑偵支隊的副隊長,表麵上跟他客客氣氣,背地裏已經開始較勁。現在陳默的身份已經半明半暗了,兩個人再見麵,比那時候還危險。
陸崢到的時候,陳默已經在了。他站在碼頭的邊緣,麵朝著江麵,大衣被風吹得鼓起來。江麵上有船,燈光在水裏拖出長長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你來早了。”陸崢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睡不著。”陳默說。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嗓子被什麽東西磨過了。“查了十年,忽然有人告訴你,你查的東西是對的。那種感覺,不是高興,是害怕。”
“怕什麽?”
“怕我查不到底。”陳默轉過身,靠著欄杆,看著陸崢。“你知道顧長風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嗎?”
“有人讓我做的,但我不知道他是誰。”
“對。我父親追了這條線索追了半年,查到了一個人。”
“誰?”
陳默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遞給陸崢。照片很舊了,邊角都捲了,上麵是一個男人,四十來歲,戴眼鏡,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站在一輛黑色的轎車旁邊。背景是一條街,看不出來是哪裏。
“這個人叫宋遠航。當年是江城理工大學的副教授,跟沈鴻遠一個教研室。顧長風出事之後,宋遠航調走了,去了北京。三年後,他下海經商,開了一家科技公司。這家公司後來被境外資本收購,宋遠航拿了錢,移民去了加拿大。”
陸崢看著照片上的那個人。“你覺得他就是‘幽靈’?”
“不知道。但我父親查到他的時候,宋遠航連夜離開了江城。三天後,我父親就出了車禍。”陳默的聲音很平,平得像是結了冰。“公安局的人說是製動係統故障。我不信。我父親的車每三個月保養一次,從來沒出過問題。”
“你去找過宋遠航?”
“找過。2015年,我去了加拿大。在溫哥華待了一個星期,找到了他的住址。但我沒有見他。”
“為什麽?”
“因為有人跟著我。”陳默轉過頭,看著江麵。“從我在溫哥華落地開始,就有人跟著我。不是加拿大警方,不是普通的跟蹤,是專業的。我換了三家酒店,每次都被找到。到了第五天,我在酒店房間裏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別再查了。’”
陸崢把那句話在心裏默唸了一遍。
“你覺得是‘幽靈’的人?”
“除了他,還能有誰?”陳默苦笑了一下。“從那天起,我就知道一件事——我父親查到的方向是對的。宋遠航這個人,一定有問題。”
“那你為什麽不去找國安?”
“找過。2016年,我寫了一封舉報信,寄到了國安部。石沉大海,什麽迴音都沒有。”
“你用的什麽名義?”
“我用的是我自己的名字。我把所有的調查資料都附上了。顧長風的案子、宋遠航的背景、我父親的死。整整三十頁紙。”
陸崢沉默了很久。
“你寫舉報信的事,還有誰知道?”
“沒有了。我誰都沒告訴。”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舉報信寄出去之後不到一個月,阿ken就出現在江城了?”
陳默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說什麽?”
“我查過阿ken入境的時間。2016年秋天,他從東南亞入境,第一站就是江城。時間上跟你寄舉報信的時間前後差了不到三個星期。”
陳默的臉在路燈下看起來有些發白。
“你是說,我的舉報信被人截了?”
“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了你在查宋遠航。他們不讓你見宋遠航,不讓你繼續查下去。然後他們派了阿ken來江城,開始在沈知言身邊佈局。這兩件事之間,一定有聯係。”
陳默靠在欄杆上,閉上眼睛。江風吹過來,把他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他看起來像是一個走了很遠的路、累得快要倒下去的人。
“陸崢,如果宋遠航就是‘幽靈’,他現在在哪兒?”
“在加拿大。但他的勢力在江城。他不需要迴來,他隻需要遙控。”
“那我們要怎麽抓他?”
陸崢沒有迴答這個問題。不是他不知道,是這個問題太大了,大到不是他們兩個能決定的。
“陳默,你現在的處境,你自己清楚。阿ken能殺蘇蔓,也能殺你。你跟我見麵的事,如果被那邊知道了——”
“我知道。”陳默打斷他。“但我不在乎了。”
“你在乎不在乎是你的事。但你現在還有用。你要是死了,你父親的事就真的沒人查了。”
陳默沒有說話。兩個人站在碼頭上,沉默了很久。江麵上有一艘貨輪經過,汽笛聲很低沉,拖得很長,像是在哭。
“陸崢,我跟你說實話。”陳默終於開口了。“這十年,我有時候覺得我瘋了。一個人追一條線,追了十年,追到最後連自己都不知道在追什麽。我換了手機號,搬了家,不談戀愛,不交朋友。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鬼。”
“你父親的事,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但我不查,就沒人查了。”他頓了頓。“現在你來了。夏明遠也迴來了。也許這件事,真的能查到底。”
陸崢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沒有他之前想的那麽複雜。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他是一個被父親的死困住了的人。十年了,他一直在那場車禍裏沒有走出來。
“陳默,你父親的案子,我會查。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別死。”
陳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很短,很輕,像是一口氣就能吹散。
“我盡量。”他說。
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陳默先走了,他的車停在碼頭的另一頭,陸崢聽到引擎發動的聲音,然後是輪胎碾過碎石路的沙沙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江風裏。
陸崢一個人在碼頭上站了很久。他看著江麵上的燈影,想著陳默說的那些話。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父親死了,沒人告訴他真相,沒人給他公道。他一個人查了十年,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鬼。然後有人告訴他,你的舉報信可能被人截了,你的人身安全可能一直被人盯著,你追了十年的那條線,可能從一開始就被人牽著走。
他不知道陳默聽了這些話之後是什麽感覺。如果是他,可能會崩潰。
但陳默沒有。他隻是站在那裏,說了一句“我盡量”。
陸崢從口袋裏掏出那根沒點的煙,點上了。煙霧被江風吹散,很快就不見了。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煙盒,煙盒是陳默留在車上的那種,紅雙喜。
他把煙掐滅,轉身往停車場走。走了幾步,手機響了。是夏晚星的訊息。
“你在哪兒?”
“江邊。馬上迴來。”
“老鬼說有新情況。讓你迴來之後直接去會議室。”
“知道了。”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車燈照亮了前麵的一段路,再往前就是黑暗。但他知道,這條路他得走下去。不是為了陳默,不是為了夏明遠,是為了那些死了的人——顧長風、陳懷安、蘇蔓——還有那些活著但跟死了差不多的人。
車駛出碼頭,拐上主路,江城的燈火在車窗外麵一盞一盞地亮著,像是一條沒有盡頭的路。